往回走的时候，姥爷说了句：“你妈啊，就是太聪明，太聪明的
，路比别多，苦也比别多。”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说完他掐了烟
，在鞋底上摁了摁，烟的火星彻底熄灭了。他把它丢进路边的
丛里。
“让她去吧。”
三
考完化学那天下大雨。地址發''郵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我湿淋淋地蹿进门，雨水从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
，浑身都在滴水，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坐在客厅里，没有裹棉被，没有躺在床上，就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像以前一样，藤椅的把手被磨得油光发亮。
茶几上放着一碗煮玉米，还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消散了。
穿着她那件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洗得发软，布料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像前阵子那样披散发。
她看着我，皱
的脸挤出一丝笑——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过的纸，笑起来的时候就挤在一起，皱得更
了。
“老天爷啊，淋坏了吧，快擦擦，吃煮玉米喽。”她的声音有点哑。但
神是好的。
我愣在当场。
我接过毛巾，擦了两下，毛巾擦过发，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是不放心，往厨房看了一眼。
母亲不在，灶台上空空的，锅已经刷了，倒扣在灶台上。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说：“你妈出去办手续了。”
“什么手续？”
叹了气。但不是那种“完了完了”的叹法，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叹法。那气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温度。
“剧团的手续。你姥爷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半天，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闺
想
的事儿，拦不住，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不让她去，她这辈子心里都憋着一气，让她去了，就算栽了，她也认了。”
我坐下来，藤椅的坐垫是自己缝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玉米有点烫，我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
继续说：“你姥爷说。他唱了一辈子戏，知道跑剧团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光有嗓子就行的，要找场地，要拉班子，要应付各路马。他说你妈有这本事，就是缺个机会。这些年在学校里，她那个位置，都看着，都盯着。她动不了，现在她自己把机会找来了，家里不支持她，谁支持？难道让外来支持她？”
玉米很甜，颗粒饱满，咬
了，汁水在嘴里散开。
我埋啃着，玉米粒一排一排地被我啃掉，露出光秃秃的玉米芯子，没让看到我的表
。
我怕她一看到，就会发现我眼眶红了。
雨还在下，天已经暗了，客厅开着灯，黄黄的，暖暖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就更加柔和了。
刚下过雨的凉意从门涌进来。
但屋里很暖和，玉米冒着热气。
雨声哗哗的，打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玉米啃起来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偶尔的叹气声，轻轻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ｍ?lｔxsfb.com.com
煮玉米的甜香味混着雨天的
湿味，还有身上的樟脑丸味。
那气味从她的衣服里散发出来，淡淡的，但一直萦绕着。
看起来不一样了，前阵子她裹着棉被不下床的时候，整个是蔫的，发也不梳，脸也不洗，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她坐在藤椅上，腰板直了，虽然不愿。
但她接受了。
不愿和接受混在一起，拧成一种复杂的表。
但不是对抗了。
她拿了一个玉米，也开始啃，啃了两，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雨，雨幕白茫茫的，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你妈这个。”她说。然后摇了摇，没再说下去。
四
我跟着母亲去看“剧团”。
母亲骑着自行车在前面，骑得不快，但很稳。
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跟在后面，链条咔咔地响着。
我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两边的墙是红砖砌的，有的地方已经长了青苔，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我们在巷子处停下来。
母亲下了车。
她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价签，崭新的，价签的白纸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打开了一扇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门轴锈了，转动的时候像是有在尖叫。那声音在空
的巷子里回了一下，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
里面是一个仓库，空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灰，灰很厚，走在上面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墙角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锈迹斑斑的，像长了一层棕色的苔。
屋顶有一个天窗，玻璃上落满了灰，阳光从天窗照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像一根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翻涌，像另一个世界。
母亲站在仓库中间，转了一圈。
她的脚步声在空的空间里回，嗒，嗒，嗒，像鼓点。
她仰起，看着天窗，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她说：“以后这就是咱家的剧场了。”
我站在门，看着这四面漏风的仓库，墙角的灰网，地上的裂缝，屋顶的窟窿，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倒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她笑着，嘴角弯起来：“咋？嫌？”她拍拍墙上的灰，灰扑了她一脸，白衬衫上立刻多了一个灰手印。
她没在意。
“不怕，怕的是没有，有地方了，慢慢收拾就是了。”
她把钥匙放进兜里，钥匙碰到兜里的硬币，叮当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拍了拍手，灰从她手上簌簌落下。“走，回家吃饭。”
母亲那天扎着马尾，因为骑车，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汗水粘住了，有汗，额上细细的一层，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但她在笑，不是咧嘴的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眼睛亮。
那种亮我见过。
她拿到师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就是这种亮，眼睛里像点了一盏灯。
白衬衫，袖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灰，领有一点汗渍，色长裤，裤腿上蹭了一点铁门的锈迹，铁锈是棕红色的，在色布料上不太显眼，黑布鞋，上面全是灰，走一步就扬起一小蓬灰尘，手拿着钥匙，指节上沾了铁门上的锈，指甲缝里也钻进了一点。
天窗投下一根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缓慢的，没有目的的，像一群迷路的飞虫。
仓库的其他角落都是暗的，暗处堆着一些看不清楚的杂物。
仓库里有点闷，但不热，有
水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点霉味，脚步声在空的空间里回，嗒嗒嗒嗒。
母亲说话的回声，铁门关上的吱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