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利索了。那
”了无生气”的劲，好像在慢慢消退，像
水退去。露出底下的沙滩。她的
发上沾了一些细小的水珠，大概是外面下起了毛毛雨，细细的——针尖大，在发丝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珠子。
“炖点排骨汤，给你
送去。”她说。然后进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门
。
母亲系上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手指熟练地绕了两圈，拉紧。
开始洗排骨，水龙哗哗地响，冷水冲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在冷水里翻动着排骨，把骨上的碎骨渣挑掉，动作熟练，不需要看也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手腕上那块东方双狮表在滴水，表盘蒙了一层水雾，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的，没有停。
“妈。”
“嗯？”
“你上午问的那个，”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她的背对着我，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垂着。
“我说没有，是真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水龙还在哗哗地流，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冲在排骨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过了一会儿，她关掉了水龙，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进水池里，嗒——嗒——嗒。
“知道了。”她说。
听起来像是信了。但我知道，她没信。她回答的”知道了”——意思是”这个话题翻过去了。不要再提了”。我也没有再说。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水开了之后转小火，汤面上浮起一层灰色的浮沫，母亲拿勺子撇掉了。
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叮的一声。
香味慢慢漫开来。
香——姜的辛辣——葱的清香——填满了整个厨房，从厨房飘到客厅，暖洋洋的，让整个房子都有了温度。
夜晚的灯。
晚上。
排骨汤炖好了。
汤色白，面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母亲装进保温桶里，保温桶是红色的，搪瓷的——用了好多年——边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她拧紧盖子，和我一起往医院走。
夜晚的县城，路灯亮着——昏黄的，在路面上投下一摊一摊的光。
行道树的枝
光秃秃的，在灯光里投下
错的影子，像一幅用墨线画在路面上的画。
地面上有一些小水洼，下午下过雨的痕迹，在路灯下反
着细碎的光，亮晶晶的，像是碎玻璃洒了一地。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避开了那些水洼，绕了一下。
又回到了路中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
灰色的羽绒服，发扎着——一个低马尾——在灯光里——从后面看——并不老。
背影还是直的，腰身还在——步伐也还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保温桶在她手里提着，微微晃
，偶尔能听到里面汤水晃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一个小小的汐在桶里涌动。
我想，
从后面看和从前面看是不同的。
从后面看，母亲还是一个很年轻的
，肩膀的宽度——腰的曲线——步态的轻盈，都还像三十几岁的。
从前面看，那些岁月就全写在脸上了。
写在眼角——写在嘴角，写在发里。
所以走在她后面的，总觉得她还没老。
只有走在她对面的，才知道时间在她身上做了什么。
我快步追上她，走在她旁边。
“汤给送完。回来想吃什么？”
母亲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表
，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但没到笑的弧度，就停了。
“随便。你做？”
“我做。”
“那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
初四的夜晚。
路灯。
橘黄色的。
保温桶里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透过桶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隔着羽绒服，手指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
一段很短的对话，像是
常生活终于愿意回到我们中间了。
轻轻地敲了敲门，问能不能进来。
我走在她旁边。
冬夜的风吹在脸上。
有些冷——但不是刺骨的那种了。
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不疼。
春天。
大概快要来了。
我能感觉到。
空气里有一种润润的东西，和冬天那种
的不一样。
像是一切都在慢慢地，解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