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
把椅子推回桌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咔,像是什么东西轻微地断裂了一下。
然后她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
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
,
“林林。”
“嗯。”
她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已经说了很多次,不需要再重复了。
“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咔嗒。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从门缝下面漏出来。
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色线条,像是一根发光的线,从门里面延伸到门外。
然后那线光暗了。
她关了灯。
我关了客厅的灯。
客厅一下子陷
了黑暗,但不是完全的黑暗,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淡灰色的亮斑,像是几片落在地上的浅色叶子,不动的,像是印在了地板上。
我穿过客厅,走过茶几,走过沙发,走回自己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
衣柜在墙角,暗色的,门关着。
我站在衣柜前,没有立刻做什么。
手抬起来。
碰了碰衣柜的门,指尖触到木板,木
的纹理,细的,密的,凉的,像是一块很久没有被碰过的表面。
我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会儿,感觉到了木
表面的一层薄薄的灰尘,手指划过的时候,灰尘在指腹上聚成一小条,像是路面上被风吹到路边的一堆细小的沙粒。
然后我拉开衣柜门,伸手,摸了摸最上层,冬被的触感,棉质的,柔软的,稍微有些凉。
我的手在冬被下面探了一下。
碰到了纸盒的边缘,纸板的,硬的,直角——棱角分明。
我用手指沿着纸盒的边缘摸了一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四个边——八个角,都摸到了。
纸盒表面是粗糙的,纸板的质感——有一种
燥的纹理,像是一块被晒了很久的木
。
我缩回手,关上柜门,关上灯。
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不规则的——淡黄色的——像是一小滩浅水,在天花板上——不流动。
我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
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眼前不是完全的黑色。
有一些颜色在眼皮后面浮动,暗红色的——
紫色的,像是血
在眼皮下面流动时透出的颜色。
我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一个画面闪过来。
夏天。
老家的院子。
地上铺着凉席,竹子的——一片一片的——上面的竹条之间有缝隙,能看到底下的水泥地。
我躺在那张凉席上。
很小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格子衬衫,领
开着,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
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不凉的——但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皮肤上的汗——被风吹
了一点,然后又渗出来。
又被风吹
。
那个画面闪过去了。像是一张照片,在眼前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消失了。
然后是另一个。
傍晚。
厨房。
母亲在灶台前炒菜,油在锅里滋滋地响,菜的香味混着油烟,一团一团地升起来。
在灯光里翻滚。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的背影——她握着锅铲的手腕,她侧过
去看锅里的菜,
发从耳后滑下来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
这个也闪过去了。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团光晕还在。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白色的——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可能是以前家具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明天要走了。要去学校了。那些光盘,在衣柜最上层,在冬被后面。
它们在那里。我也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今晚,我不想去想那些了。
今晚,我只记得饺子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帘脚轻轻摆动,像是一个
在另一个房间里,慢慢地——慢慢地,呼吸着。
然后那声音也停了。
夜晚安静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沉到了底部,像饺子沉在锅底,等着被捞起来。
或者——就这样沉在那里。
我又闭上眼睛。
那些光盘里的内容,我曾经看过很多遍。
每一遍看完。
都会把光盘放回抽屉里,抽屉关好——然后坐在床上。
盯着墙壁看很久。
现在它们被收起来了。
用胶带封好——放在衣柜最上层,冬被后面,那个位置不会有
注意到。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不光是知道,是它们在那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即使隔着衣柜门,隔着冬被——隔着纸盒——我也能感觉到,像是压在胸
的一小块石
,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块石
随着你的呼吸,一起一落——微微的——几乎感觉不到。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所以它们必须被收起来。
我用被子蒙住
。
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就变得温热,带着自己的气息,一
温热的——湿润的,属于我自己的气味。
我呼吸着这团空气,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耳朵里,像是远处有
在敲一面很
的鼓。
我慢慢地,让呼吸更慢一些,让心跳也慢下来。
让所有的东西,都慢下来——沉下去——像那些饺子一样,沉在锅底——等着被捞起来。
或者——就这样沉在那里。
今晚,就让它沉在那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