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些光盘,也许我以后再也不会打开了。
也许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我会在某个整理旧物的下午,重新发现这个纸箱,打开。
看到那些光盘,然后想起,2006年的春天,我看过它们。
但不是今天。
我走出母亲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门锁无声地合上。
母亲回来了。
门响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嗒。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菜,看到我,愣了一下。停在门
,”你,怎么回来了?”
“周末,没事,回来看看。”
母亲站在门
,脱掉外套,
灰色的,挂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她的动作和春节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耗着”的感觉,是
脆的,利落的,像是,生活又找到了节奏,每个动作都有始有终,不拖延。她的动作里没有那种沉重了。没有那种每个动作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完成的感觉,肌
是放松的,关节是灵活的。
“吃饭了没?”她问。
“还没。”
“那我做,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熟练的,打开冰箱,拿出菜来。
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几个
蛋。
动作和以前一样,但我注意到。
她的手,不像春节时那样苍白了。
有了血色,指甲也修剪整齐了。
圆润的,但没有涂颜色。
她看起来。ltx`sdz.x`yz
恢复了一些,不是回到过去。
是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一步不大,但她确实迈出去了。
我走到厨房门
,靠在那里,看着母亲洗菜,水龙
哗哗地响,水冲在她的手指上。她用手指翻动着菜叶,把泥土冲掉。
“妈。”
“嗯?”
“我把那些光盘,收起来了。”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像是卡带跳了一帧,然后继续洗菜,水流哗哗的,
“放哪儿了?”
“衣柜顶层,一个纸箱里。”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洗好的菜捞出来。甩了甩水,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有节奏的,不紧不慢。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嗯。”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嗯”,不是以前那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嗯,是一种,”我知道了。就这样吧”的嗯,尾音没有收得太紧,是松的。
我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切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是三月的阳光了。带着温度的,能照出布料上细微的绒毛。
午后的阳光。一起坐一坐。
午饭后。
母亲洗了碗,碗在水池里冲过。
她用抹布擦
,放回碗架上。
一个一个的,摆好。
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没有开电视,没有拿毛线,就是坐了下来。
手放在膝盖上。
没有做任何事。
我也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
,在午后的客厅里,各自坐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三月午后的光,不是冬
那种冷白色的,也不是夏天那种炽烈的,是一种,柔和的,暖融融的金色,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块温暖的光斑,光斑的边缘,被窗框切出一道整齐的界线。
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安静地,漂浮着,像是一粒粒缩小的星球,在自己的轨道上旋转,永远碰不到彼此。
墙上的钟在走动,滴答,滴答,秒针跳动的幅度,总是那么一小格,二十多年了。它一直这样走。从不停下来问自己为什么要走。
我靠在沙发上。
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我的脸上。
微微发烫,眼皮后面能感觉到一团橙红色的光,但不是灼热的,是一种,让
想在这样的光里待久一点的温度,像是一只温暖的手贴在脸上。
我侧过
,看母亲。
她坐在沙发另一
,没有看我,在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但枝条的顶端,已经有了细小的芽眼。
她的表
很平静,不像春节时那样绷着,也不像光盘里那样木然,是一种,没有防备的,松弛的平静。
她的
发里,那一片白发还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再也没有拔过它们了。
它们在那里,在阳光里,像一小片新雪,在
色的
发中间,发着银白的光。
母亲感觉到了我在看她,侧过
来。
两个
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相遇了。
没有躲避,没有尴尬,就是看了看对方,像两个
同时注意到今天的天气不错,
换了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确认。
“看什么?”母亲问。
“没什么。”
母亲没有追问。她转过
去。继续看着窗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随你看吧”的默许,嘴角的线条往上松了一下。没有收紧。
我也没有移开目光。我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时间留下的痕迹,都在。一道都没有少。
我想,这就是我妈。
不是1998年之前的那个妈,不是那些光盘里的那个妈,就是现在这个,坐在阳光里,
发半白,眼角有皱纹,但眼神安定的妈。
我在这一章之前写了她一百一十一章,在这一次之后,我想我还可以继续写,但不需要了。
因为她就坐在这里,在午后的阳光里,不需要被解释,不需要被理解,
只需要被看到。
母亲开
。”阳光变暖了”。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在午后的光里变得缓慢,像蜂蜜的流动,粘稠的,甜而不腻的。
客厅里的空气也是安静的,阳光在地板上爬行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从茶几的边缘挪到了沙发脚前,光斑在无声地移动,像是天上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推着它。
母亲开
了。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阳光变暖了。”
三个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嗯。”
母亲没有再说别的。
她伸出手,把手掌摊开。
放在从窗外照进来的那束阳光里,光线落在她的掌心上。
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她把手掌翻了一下。
手背朝上。
也晒了晒,然后翻了回去。
她的掌心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健康的
红色,不是冬天那种苍白的,有了血
流动的痕迹,血管在皮肤下面,是淡淡的青色。
她看了自己的手掌一会儿,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
“春天要来了。”她说。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