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
伸手摸到桌上的佛珠。十八颗珠子散在漆面上，有一颗还搁在宝钗刚穿过丝线的那根线上。她把珠子拢到一处，手指压着。
“你若去了，”王夫的声音很低，“宝玉将来知道了，怎么办？”
宝钗看着灯。
“将来的事，”她道，“等他出来再说。先出来。”
薛姨妈用帕子按住
鼻。帕子是白绸的，角上绣一朵淡蓝的小兰。眼泪洇湿了兰花。
“你们都不用去。”王夫忽然站起来，“我去。我老了。脸面是虚的。身子也是虚的。担待什么，我都担得起。”
宝钗也站起来。她比王夫高出一些。灯影把她的身量投在墙上，肩是肩，腰是腰。
“太太。”她伸手扶住王夫的肘弯，“您若是去了，被有心拿住把柄，宝玉的案子便再无转圜。傅向泉要的不止是一个。”
王夫的手臂僵住了。
宝钗的声音更低了：“他要的是贾府低
。”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在炉膛里轻轻炸响。
薛姨妈擦
眼泪。她把帕子叠好，方方正正地搁在炕桌角上。手指按在帕子上，按得兰花的绣线微微变了形。
“那就一起去。”薛姨妈说。
王夫和宝钗同时看向她。
薛姨妈没有抬眼。
她的手还按在帕子上，嘴唇微颤，话却说得稳：“三个。他不敢全要。要了也不敢不办事。三个去，便不是一个的把柄。是三家的一根绳。他想拿捏，也得想想拿不拿得住。”
灯芯歪了一下。火苗舔着灯罩的素纱，纱面上透出一块焦黄色。
宝钗拿起银挑子，把灯芯扶正。火苗重新立直，影子在墙上定住。
“姨妈说得对。”宝钗把银挑子搁回灯盘里，“三个，便不是求他。是和他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谁也不能往外说。”
王夫站在灯影里。她的脸上没有泪。鬓边那根素银扁簪松了一寸，一缕白发从簪下露出来。那白发很细，在灯下泛着淡银的光。
宝钗看见了那缕白发。她伸手替王夫把簪子重新
好。指尖碰到王夫的鬓角，鬓角的皮肤薄，血管在下面微微跳动。
“太太，您说呢。”宝钗收回手。
王夫闭上眼睛，又睁开。
“哪天去？”
“明
。”宝钗道。
“明太急。”王夫说，“后。后是傅向泉休沐的子。休沐不见客，宅里少。”
宝钗点。
薛姨妈把手从帕子上拿开。帕子上留了
痕，慢慢在炕桌的漆面上摊着。
“穿什么？”薛姨妈问。
王夫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石青色长袄。
“素净些。不戴首饰。不熏香。”她说，“我们是去求。求便要有求的样子。”
宝钗道：“首饰都不戴。衣裳颜色不要艳。发梳光。旁的，到了再说。”
三个同时沉默了。
窗外起了风。老槐的枯枝刮过屋瓦，发出涩的摩擦声。声音从屋顶传下去，落在三个
的沉默上面。
薛姨妈忽然开：“宝丫，那件衣裳。明不要穿新做的。穿旧的。”
宝钗看向母亲。
“旧的。”薛姨妈又说了一遍，“他那样的，见惯了
结。你穿旧的去，倒让他觉得你不是来结。”
王夫慢慢点。
“你娘说得对。”
宝钗把这话收下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
她的手越过那件藕荷色新衣，取出一件石蓝素面旧袄。
袄面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水，蓝色褪得淡了。
领有一小块补过，针脚极细，看不出来，但摸得到。
她把旧袄搭在椅背上。袄袖自然垂下，袖的折痕很
，是叠久了留下的。
王夫站起来：“今晚早点歇。明起来，把发梳好。旁的不用多想。”
宝钗送王夫到门。
廊下的灯早已灭了，院子里只有屋里的灯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一方淡黄。
王夫走
那片光，又走出那片光。
她的背影笔直，灰鼠里子的斗篷在夜风里不动。
薛姨妈最后走。
宝钗送到门边，薛姨妈回过。她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宝钗的手背。
“后。”薛姨妈道，“娘和你一起去。”
宝钗点。
薛姨妈走了。帘子落下。灯罩里的火苗被帘风带得晃了一下。
宝钗独自站在屋子中央。
她把那件旧袄从椅背上拿起来，摸了摸领的补丁。
补丁是夏天缝的，用的是石蓝线，颜色比袄面半度。
指腹顺着针脚走了一排，针脚细密，一针挨一针。
她把旧袄重新叠好。四角对折，袖子往里收。叠到一半，手指停住。
灯花又
了一声。
莺儿从外间探进来：“姑娘，热水烧好了。”
宝钗道：“端进来。”
莺儿端了铜盆进来，搁在盆架上。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又捧来一叠净手巾。
宝钗解开衣领的盘扣。
素银扣子一颗一颗松开，露出里的白绸小衣。
她把手浸进热水里。
水很烫，指尖先红起来。
然后撩水洗脸，热水顺着颈子淌下去，淌进领里。
莺儿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手巾。她看着宝钗的侧脸，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宝钗接过手巾，把脸上的水擦。把鬓发往耳后抿了一下。
“莺儿。”
“姑娘。”
“后跟我出门。把针线篮带着。”
“带针线篮做什么？”
宝钗没有答。她把用过的巾子搭在盆架上，走向床铺。被子已经铺好了。被里是旧的湖色绸，洗得软了。她坐进被子里，把被角掖在肩。
莺儿吹了灯。屋子陷暗蓝的夜光里。窗纸微微发白，映着院里的老槐树影。
宝钗睁眼躺着。被子里逐渐暖起来。她听见莺儿在外间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然后静了。
老槐枝子在风里刮过瓦。一下。又一下。
她把被角拉到下，手指按住领那处补丁的位置。棉布软，补丁比周围厚半厘。指腹上还能感觉到那排针脚。
后。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