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达七丘时，正是上午。
卡提希娅不在城里——竞技场的
说她昨天去了北边的哨站，要傍晚才回来。
漂泊者听到这个消息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表
变化，只是点了一下
，然后侧过看了
弥斯一眼：“——那先带你逛一圈。等她回来。”
弥斯没有问“她是谁”。
她已经在路上听完了关于卡提希娅的零碎片段——他提得不多，但提到的时候语气和提其他不太一样。
那种不同不在于更温柔，而在于更短：像是他每说完一句关于她的话，就会自然地停下来，不给下一句跟上的机会。
弥斯注意到了那道戛然而止的距离，但没有追问——她只是在这个上午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走路的步态和指向景物时手腕的弧度，在那些沉默的印记中拼凑出了另一个
的大致形状。
白天的七丘是另一种节奏。
竞技场还没开赛，街道上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了门——烤麦的香气和铜铁匠铺的锤声混在一起，从巷子
处飘到主街上。
他带着她走了一条他以前走过的路线：老城墙外侧，沿着竞技场背
面的石板路，绕到一处几乎被藤蔓遮住的石门前面。
“——我以前从这里翻进去过。后门锁坏了几年，一直没修。”
弥斯弯腰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长满青苔的台阶：“你翻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
“——地下室。堆着旧道具和废弃的竞技场盔甲。有一副盔甲的面罩上被画了一张笑脸。”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独自翻过一道废弃的石门，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对着一副被画了笑脸的盔甲站了一会儿。
那不是一件值得被记住的事——但他记住了。
她站在那扇石门前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安静地穿过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缝，停在那里，既不握紧也不松开，好像一道即将成形却还不确定该落在哪里的语言。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竞技场最高一层的看台上——夕阳正在以缓慢的、不可逆转的速度沉
远处的山脊线。
弥斯看着那道弧线，轻声说：“——你在黎那汐塔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
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过。但那时候是一个看的。”
她侧过看着他——他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表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层沉淀了很久的东西，她正在缓慢地学会辨认。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看台
处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落地的声音。
不是观众席的脚步声，不重，不犹豫——一道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脚步。
他们没有回，但那道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几级台阶处停了下来。
然后一道声音穿过傍晚的金色光尘落下来，带着一丝被风稀释过的笑意：
“——义。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他转过。
卡提希娅站在高一层看台的台阶上，暮色在她金色长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釉质——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长袖衫，袖卷到小臂中段，像是刚从某个不需要盛装的远方赶回来。
她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不是重逢的惊喜，是一道她早已知道他会在某回到她面前、只是不曾追问过是哪一的笃定。
“……你的位置？”
“——以前我每次训练完都会坐在这里看落。”她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指敲了敲他坐着的那级石阶，“——你现在坐的位置，是我当时站起来之前垫坐垫的位置。你占了那个压痕。”
弥斯在她的话中低下，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石阶侧面——那里确实有一道比周围颜色略浅的、常年被身体重压磨出来的凹痕。
他没有挪开——他看着她：“——那你要我让开吗。”
卡提希娅的目光——落在他身侧的弥斯身上。
那道对视很短，不到一次完整的呼吸，但她已经在这道目光中确认了她想知道的那件事——他没有在黎那汐塔长住的长住，身后多了一块可以辨认的礁石。
她把那道确认安顿好，然后移回视线，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在夕阳和他之间那层正在拉长的金色三角形之外留出一个不近不远的空当。
像是一行写在页边的批注，可以被读到但不必成为正文。
“——不用让。那个压痕已经坐了两年了。多一个坐也没关系。”
夜。
七丘竞技场北面的林地里，有一野温泉。
这是卡提希娅提议的地方，她说那里水好、安静、没有巡逻队，而且今晚月光够亮——不用点灯。
弥斯没有反对。
她走在最前面——不是带路，是她在避开让谁来做决断的凝固。
漂泊者走在中间，卡提希娅跟在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道距离既不是疏远，也不是追赶。
她只是在沿途被月光拉长的树影间，看着前面那两道并肩的影子晃动的幅度，判断自己与它们的夹角在逐渐缩小还是增大。
月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水面上，蒸腾的热气在夜色中缓缓升腾，像一层薄薄的银色纱幕。
四周没有灯，只有远处竞技场塔楼的灯火透过树影在水面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
卡提希娅在池边蹲下，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刚好。”她直起身，没有回看他——她的手指搭在自己腰侧的系带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侧过看了弥斯一眼，“——介意一起吗。”
弥斯迎着她的目光——那道平静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示弱：“——我既然跟着走到了这里，就没有打算站在岸上看。”
她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岩石上。
然后是衬裙，然后是——她没有回避在陌生面前赤
的身体。
她沿着石阶走水中，温泉水没过她的小腿、膝盖、腰线，最后在她胸处停住，她在水中轻轻呼出一气，靠着池壁坐下，水汽凝在她微微仰起的额上。
卡提希娅比她慢了一些。
她解开腰侧的系带，白色长袖衫沿着她的肩线滑落在岩石上——然后她走水中，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
她选了一个与弥斯相对、与漂泊者成犄角的位置，在池壁边坐下，水面在她腰线处轻轻晃动。
漂泊者在岸边坐了片刻，脱了外衣和长裤，沿着石阶走水中。
水面下的热气在三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分界。
卡提希娅靠着池壁，目光落在水面上——她没有看他，但那道目光在掠过他颈侧那道在月光下泛着水光的
廓时，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道停顿很短——但弥斯捕捉到了。
她在水中换了一个姿势，带动水面
开一圈极轻的涟漪，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卡提希娅先开了，声音在蒸腾的雾气中比白天低了一些：“——你今天带她去看了那扇石门。”
他靠在池边：“……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