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蝉开始叫了,第一声很短,像试音。然后第二声更长,第三声之后就连成了一片白噪音。
“后来换了一本带锁的。”她说。
“这把锁挡不住任何
,拿刀片一撬就开了。但他再也没翻过。不是因为锁,是因为我写了假
记。真的那本放在学校储物柜里。家里面那本是专门给他翻的。”
“假的那本写什么。”
“写我今天很开心。写爸爸对我很好。写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她看着陈述,眼神没有波动。“他信了。”
陈述的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摸了两遍。那本旧小说的书脊已经裂了,能摸到装订线的凸起。
“后来那本真的呢。”
“毕业的时候烧了。”
“为什么。”
“因为真的事
不用记下来也不会忘。”她把笔从封面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假的事
才需要用力记住。记住哪个版本说给谁听。”
陈述把书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回来的时候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去喝了一
,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杯子底部在玻璃面上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你问了我好几个问题。”她说。
“三个。”
“大学学什么。难不难。
记写什么。”她掰着手指数。手指很小,数到三的时候无名指不太好单独伸直,只能弯着。“
到我问了。”
“问。”
“你为什么看那本书。”
陈述低
看了看沙发上的旧小说。封面缺了一角,书名都快磨没了。
“我爸的。我妈走之后他就不看书了,堆在储藏室。我搬进来的时候拿了一本。”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十二岁。”
“什么病。”
“癌症。 ltxsbǎ@GMAIL.com?com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三个月就走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她说皮带扣时一样平。
不是冷淡,是不需要过多语气来证明这件事很重要。
“我爸没哭。从
到尾没哭。葬礼结束之后他回单位上班,同事都不知道他老婆刚没了。”
林知意看着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也没哭。”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用的语气和他刚才说“猜的”时一模一样。没有模仿的意思,是自然而然就用了一样的节奏。
陈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
水。水已经不凉了。
“你猜对了。”
林知意没有追问。她把膝盖上的笔记本放到茶几上,拿起他给的那杯水。喝之前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你爸从
到尾没哭。但你没说你自己。”
陈述看着杯子里的水。
面在他手里微微晃动。他把杯子放下。
“
到我问了。”他说。
“你问。”
“你在走廊上停下来看我房门
那次,”他说,“第一晚。凌晨一点。你在看什么。”
林知意放下杯子。她的耳廓没有红。不是克制住了,是真的没有。
“看你门缝底下有光。”
“然后呢。”
“然后想你是不是也睡不着。”她把腿收到沙发上,脚后跟踩在沙发边缘,膝盖抱在胸前。
“那天我醒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因为换了床。第二次是梦到我爸。第三次是听到你在翻身。”
“第四次呢。”
“没有第四次。第三次之后就没睡了。”
陈述记得那晚。
他凌晨四点醒过一次,听到她把手放在墙上。
他没问她梦到父亲的具体内容。
她没说,说明她不想说。
而他记着她昨天在沙发上的话,不是不问,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你刚才说假
记是给翻的
看的,”他说,“那真的那本,你给谁看。”
“不给谁看。”
“给我看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没看。我刚才是告诉你的。告诉你和给你看不一样。告诉你是我选的。给你看是你不经过我。”她把下
搁在膝盖上。“区别很大。”
陈述点
。
他理解这个区别。
她主动脱衣服和被他看到
体不一样。
她选择说和被他问出来不一样。
她没锁门和门被他推开不一样。
这个道理在第五天就已经懂了,但今天是第一次被她说出来。
“所以你
记里写了我吗。”
她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比刚才明显,不叫笑,但已经离笑很近。
“写了。”
“写什么。”
“写你煮面会坨。写你推购物车用蛮力。写你每次在走廊上停下来看我门
,是不是在想我醒着还是睡了。”她把脚放下来,踩在地板上,站起来。
“写你刚才问我
记里写了我吗。”
她拿起笔记本和笔,从他身边走过。和第一天早上从浴室出来时一样,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但在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她说。
“什么时候。”
“不是我搬进来那天。是更早。你爸和我妈带我们俩一起吃饭,在商场四楼那家火锅店。”她站在走廊
,半张脸在客厅的光里,半张脸在走廊的
影里。
“我妈问你以后想做什么。你说不知道。我妈说大学里有的是时间想。你说嗯。然后你把涮好的牛
夹到你爸碗里。没说一句话。”
陈述记得那顿饭。那是两家见面的第一顿饭,他全程低
吃,基本没怎么说话。他不记得给她夹过菜。甚至不记得她坐在对面。更多
彩
“那顿饭我一直在看你的手。”她说。
“你夹完牛
之后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尖朝左。然后你又觉得不对称,把筷子转了个方向,筷尖朝右。摆好了之后就没再动过。”
她想说这件事想了快一年。她记得他摆筷子的方向。
陈述没有说话。她转身回房间。房门没关。
他在客厅坐了很久,手里拿着那杯已经不凉的水。
窗外蝉叫声达到了一天中最密集的时刻,整条街的蝉都在叫。
厨房冰箱压缩机低沉地嗡着。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她的房间没有关门。
他站起来,走到她房门
。她坐在床边,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看到他站在门
,把笔放下。
“还有问题。”她说。
“最后一个。”
“问。”
“你那本假
记,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她沉默了。窗外蝉叫声突然停了一秒,然后又响起来。
“有。最后一句。”
“写的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看着纱窗上趴着的那只很小的小飞虫。
“‘我不怕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