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里看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她不要冲动,团里那边我帮你去谈,节目还可以换
,你的职业生涯不应该就这么结束。
想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还年轻,将来会后悔的。
想说我们已经有小年了,不用每个都急着生。
想说很多很多冠冕堂皇的、成年
该说的话。
但最终我说出
的是:“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再来一个什么汤?”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那两个酒窝终于回来了,从她脸颊的
处慢慢地旋了出来,像是从
水里浮上来的漩涡,小小的,
的,盛满了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西红柿蛋汤。”她说,“姜晚早上说想喝。”
“行。”我把左脚那只皮鞋蹬掉,换上拖鞋,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苏棠在我身后安静了一阵,然后我听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
,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的背影。
她没说话,我也没回
,但我知道她在我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看我淘米的手。
米在水里旋转,水变得越来越浑,换三道水之后才渐渐清澈。
这个过程枯燥而重复,但苏棠一直看着,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比所有舞蹈都更值得投
全部注意力的表演。
姜晚抱着小年回家的时候,苏棠已经开始炒菜了。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糖醋的味道充满整个厨房,空心菜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苏棠往后跳了一小步,手臂上被溅了几滴油,她用凉水冲了一下,继续翻锅。
我坐在餐桌旁边剥蒜,小年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根磨牙
啃得津津有味。
姜晚在苏棠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挽起袖子,接过我手里的蒜,开始帮我剥。
苏棣那天有演出,回来得晚。
晚上十点半她才推开家门,脸上的舞台妆还没卸
净,眼尾拉长的眼线有些晕开了,在眼角留下一小片淡黑色的晕染痕迹。
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进来,直奔冰箱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半瓶,然后才注意到餐厅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苏棠把四个菜一一端上桌,摆好四碗米饭。
糖醋排骨油亮亮的,空心菜碧绿,西红柿蛋汤上飘着几片香菜叶,还多加了一个菜——苏棠顺路买的白灼虾,个
不大,但只只新鲜,虾壳泛着透明的青色。
虾是苏棣最
吃的。
苏棣看了一眼菜,看了一眼苏棠,又看了一眼我和姜晚,然后问了一句:“今天谁过生
?”
苏棠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进苏棣的碗里。
“我辞职了。发布页LtXsfB点¢○㎡”她说完这四个字,又夹了一只虾放进姜晚的碗里,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苏棣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碗里那只虾,虾身弯曲着,虾壳被苏棠提前剥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
的虾
。
苏棣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餐桌,走到苏棠面前。
她在苏棠面前蹲下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里调出无数个相同的画面——十年前苏棠蹲在我面前帮我揉脚,苏棠蹲在姜晚面前抚摸她的肚子,苏棣蹲在苏棠身边抱着她的肩膀。
而现在,苏棣蹲在她姐姐的面前,像十年前她姐姐对我做的那样,把脸埋进了苏棠的膝盖里。
“姐。”她的声音闷在苏棠的家居裤布料里,变得模糊而
湿。“你那个舞跳了十七年。”
“嗯。”苏棠把手放在苏棣的后脑勺上,手指
进她的发丝里。
苏棣今晚的发型是演出用的,
了很多发胶,硬邦邦的,平时柔顺的触感完全消失了。
苏棠的手指被发胶硌得不舒服,但她没有把手拿开。
“从五岁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压腿,不管下雨下雪下刀子,从来没有断过一天。你拿了全国一等奖,拿了两次。团里的姐姐都说你再跳三年就能进国家队的——”
“嗯。”苏棠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她的手从苏棣的后脑勺滑到她的背上,隔着演出服那层亮闪闪的面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可是你把我排在前面。”苏棣的声音几乎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把我排在跳舞前面。”
“因为你是我妹妹。”苏棠低下
,把嘴唇贴在苏棣的发顶,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那些硬邦邦的、
满发胶的发丝,“也因为你和我选择了同一个
。”
苏棣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她哭了。
这个从小到大最要强、最不肯服软、最讨厌哭的小姑娘,蹲在姐姐面前,把脸埋在姐姐的膝盖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姜晚从旁边伸出手,按住了我的手腕。她摇了摇
,用眼神示意我看下去。
苏棠抱着苏棣的
,低声说了一句又一句的“没关系”。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本来的质地——软糯、温柔、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尾音,像融化的蜂蜜沿着玻璃杯壁往下流。
“但是。”苏棠忽然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从我膝盖上抬起来。
她的眼睛红得吓
,眼球上的血丝像是被红色的墨水笔画上去的,泪痕糊了一脸,几条泪水从眼角淌到下颌,在下
尖汇成一颗珠子。
她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脸的泪水中显得格外触目,像是
风雨中的一道彩虹。
“但是我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叔叔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以后所有的时间,都是要给叔叔的。跳舞只是顺便。”
苏棣在她身后拼命点
。
她跪在姐姐后面,眼眶比姐姐还要红,眼泪掉得比姐姐还要凶,鼻子上挂着一条清鼻涕,随着她剧烈点
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她这副尊容实在是狼狈至极,但她顾不上擦,只是固执地点
,像是要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把姐姐的话全部砸进地板里。
“对。”苏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还在坚持说话,鼻音重得像是得了重感冒,“你那个奖杯还没我的那个沉呢,没什么好可惜的。”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和眼泪混在一起,呛得她直咳嗽。
她反手捶了苏棣一拳,力道轻得像是摸了一下。
“你那个奖杯是群舞的,我的可是独舞金奖,能比吗?”
“群舞怎么了?群舞也要领舞啊!”苏棣不服气地顶回去,一边顶一边用手背胡
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糊得更花了,“而且我的奖杯底座比你的大!”
“底座大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金奖,铜奖的奖杯底座都大——”
“铜奖也是全国铜奖!”
姐妹俩就这样哭哭笑笑着吵了起来,在泪水和鼻涕里争论奖杯的重量和含金量,像两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争辩谁的作业本更漂亮。
明明是苏棠刚刚放弃职业生涯的沉重时刻,被她们吵着吵着,竟吵出了一种奇怪的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