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动也动不了。
刚才还在胸
砰砰
跳的欢喜和期待，一下子被一
铺天盖地的窘迫冲得无影无踪。
我猛地低下
，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她一眼。
棉袄袖沾着灶房蹭的黑煤灰，在雪光里亮得扎眼。
棉裤膝盖鼓着两个硬邦邦的大包，沾着星星点点的泥。
卷了又卷的裤脚总往下滑，一层一层摞在脚腕。
我的手冻得又红又肿，长满了冻疮，指甲缝里还嵌着抠树皮、抠泥土留下的黑泥。
她那么白，那么
净，连鞋尖都擦得锃亮，一点泥都没有。
我要是扑过去抱她，一定会把我身上的灰蹭在她雪白的羽绒服上，把她漂亮的发弄。
她会不会嫌我脏？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那双沾着泥的手紧紧藏在背后，攥着棉袄的衣角，指尖使劲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她跑过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带着一点跑出来的红晕。
她站在我面前，微微弯下腰，放轻了声音，像怕吓着我似的，轻轻喊了一声：“小远？”
她的声音还是我熟悉的那个调子，软软的，轻轻的，只是带着一点坐了很久车的沙哑。
我死死盯着她那双崭新的短靴，鞋尖擦得锃亮，一点泥都没有。
我鼻子一酸，小声应了一句：“嗯。”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看见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那是妈妈的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青筋，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指腹上还贴着一张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边。
只是这双手现在香香的，滑滑的，不再是以前那样裂得掉皮的样子，不再是一到冬天就裂子的样子了。
我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可下一秒，她往前跨了一步，不顾我的躲闪，张开胳膊慢慢圈住了我。
先是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背，见我没再挣，才慢慢收紧胳膊，紧紧把我搂进了怀里。
她的羽绒服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洗衣
香味，还有雪花膏的香味。
可最浓的，还是我一闻就知道的、妈妈的味道。
我脏兮兮的棉袄蹭在她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清清楚楚的黑印子。
我慌了，挣扎着想推开她，可她却抱得更紧了，胳膊像铁箍一样圈着我，下
抵在我的顶，她冰凉的发轻轻蹭着我的脸。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Ｃ⊙㎡
“傻孩子，躲什么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笑，又带着点哑。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砸在脚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
我把脸
埋进她蓬松的毛领里，蹭得满脸都是毛，也不管会不会弄脏她的衣服，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把所有的思念、委屈、窘迫，都化作了放声大哭。
“妈……妈……我好想你……”我哭得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完整。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我小时候睡不着觉时，她拍着我哄我睡觉的样子。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老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落下几片残留的枯叶。
“妈知道。”她摸着我的，声音温柔得能把雪都融化。
“妈也想你。”
“妈回来了。”
“走吧，咱们回家。”
回到家，妈妈坐在床上，扒着我的衣领，看着我脖子上一圈圈几乎要结成块的黑灰，生气地说道：“你爷你
都不给你洗澡吗？”床上放着妈妈给我带回来的衣服和零食。
“衣服也不洗？这秋衣领黑得都反光了，还有这棉袄，才买的新的，你看看都糟蹋成什么样了。”妈妈越说越气，声音忍不住地又高了八度，完全不管屋外的爷爷能不能听见。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对爷爷的态度很差，自从爸爸跟那个陌生
走后，态度就更差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们两个打架的时候，爷爷从来没劝过架？
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但爷爷对我挺好的，姑姑姑父给他们带的好东西，都留给我吃。
听见妈妈一直不留
面地絮叨，我只觉得两个老有点可怜。
于是我咽下嘴里嚼着的
糖，小小地为他们辩解了一下。
“不是爷爷不带我洗澡，是我不想去，洗发水弄到眼睛里很难受。而且冬天水很冷，很冻手，洗衣服也不方便，棉袄洗了也不会。”
可话刚说完，我直觉周围温度低了几分。抬起，妈妈正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在家就不听话是吧？
“看你衣服穿的，蹭得那都是灰，知道你爷爷辛苦，你就不能安生点，注意点卫生？天天光知道到处野是吧？”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但越说我心越慌。
这怎么还把火转到我身上了呢？
“妈，妈。我期末考试又考了第一，老师奖励了我一个文具盒。”我看况不对，急忙转移话题，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印着喜羊羊的铁皮文具盒，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伸出手接了过去，打开看了看，盒盖上印着九九乘法表，这才语气缓和了些。
“还不错，继续保持。”
“别都是铅笔橡皮，就我考第一的是个文具盒。”我骄傲地朝她炫耀。
“嗯，就你聪明，但你可别自满。说不定下次别就超过你了。”她捏了捏我的鼻子，脸上的寒霜已经融化了。
“三次期末考试，我次次都是第一，他们可超不过我。”我毫不在意道。
“行了，知道你厉害了，我儿子最。”她把文具盒放进我的书包，蹲下来用她那光滑柔
的脸颊蹭了蹭我有些裂的脸。
然后，话锋一转：“等会跟我去洗澡。”
“啊？”我刚才自信满满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每一次洗澡对我来说都是一次酷刑，不仅有洗发水的折磨，在那淋浴下，那水四面八方地往鼻孔里钻的窒息感，才是终极折磨。
“不洗，今天晚上不准跟我睡。”妈妈已经转过身在床上帮我找起了换洗衣服。
“不跟你睡跟谁睡？”我撅着嘴不满道。
“你
跟谁睡跟谁睡，跟你爷爷睡去。你不是最亲他们吗？”
我看话题又逐渐不对，连忙过去抱住妈妈的腰：“不要，我就要跟妈妈睡。”
“那等会就跟我去洗澡。”
“行。”最后，我只能满脸不快地答应。
咯吱咯吱，妈妈牵着我的手踩在积雪上，另一手提着装着换洗衣物的袋子。
天才刚蒙蒙黑，路上偶尔碰见熟跟妈妈打招呼，妈妈笑着回应。
大概走了十分钟，到了镇上的澡堂。
今天都是从外面回来过年的，澡堂还没关门，外面停满了摩托车、电瓶车。
还好我们来的是时候，刚刚有洗完出来，妈妈顺利带我开了一个单间。
领着我一路小跑，快速打开门，钻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