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榜的纸张是明黄色的上等桑皮纸，字是工部书吏用馆阁体一笔一划誊写的，每一个字都端正得如同刻模。
榜文贴到了城门
、贴到了钟鼓楼、贴到了东西两市的大坊门、贴到了各大寺庙的山门、贴到了码
和渡
。
贴榜的差役每到一处，立刻被
群围得水泄不通。
榜文是由贾亦真亲自捉刀写的。他早年冒充过知县师爷，馆阁体写得比一般的书吏还漂亮。
但更重要的是他这张嘴写出来的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荒唐说成庄严，把
帝内心最见不得的欲望包装成最冠冕堂皇的圣旨。
榜文上写的是：
“朕承天命，临御天下十有二载，夙夜孜孜，惟恐德薄不足以格天。今天降祥瑞，无垢天衣出世，乃上天垂眷大衍，彰朕寡德之微诚。神衣降世，必有祯祥。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不敢自专，特乘銮舆巡游京城，与万民同瞻神衣风采。”
“凡我大衍子民，不拘贵贱长幼，皆可近前瞻仰，共沐天恩。有善根者自见其光，有慧心者自感其妙。钦此。”
榜文最绝的地方在最后两句。“有善根者自见其光，有慧心者自感其妙。”
这两句话一出来，等于把全京城所有的嘴都封死了。谁要是看不见神衣，谁就是没有善根没有慧心的，谁就是作恶多端的混蛋。
这个逻辑像一条铁链，把每一个的质疑都牢牢锁住了。
榜文贴出去的当天，京城就炸了锅。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是最先反应的。
东市茶馆里那个长着一张猴脸的老说书，当天下午就编出了一段新书，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
“话说那王母娘娘，那
正在瑶池设宴，忽然天降一道金光，直冲斗府。王母掐指一算，拍案叫绝——原来这下界大衍国出了一位圣明天子，德行上达天听。”
“王母便命七仙用瑶池边的无垢天蚕，织成一件神衣，耗时一万年方成。那神衣能随穿着者的心意变换色彩样式，穿在仁君身上流光溢彩，穿在
君身上漆黑如墨……”
台下听书的茶客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忍不住
嘴：“那咱们陛下穿上去是什么颜色？”
说书先生瞪了那一眼，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废话！当然是万道金光、七彩祥云！陛下若是君，上天能赐她神衣吗？你这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陛下……”那吓得连连摆手，脸都白了。
西市的酒肆里，一群商贾围着桌子议论纷纷。
有个从西洋来的商
着一生硬的官话，非说这神衣是西洋炼金术的产物，是用“贤者之石”溶解后织
布里做的。
旁边一个波斯商立刻反驳，说这分明是波斯拜火教的圣物，是火神阿胡拉马兹达赐给间君王的。
两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被酒肆老板劝住。
老板说了一句很
辟的话：“管它是王母娘娘赐的，还是西洋石变的，反正神衣是真的就行。你们再争下去，万一旁觉得你俩在质疑神衣，那可就麻烦了。”
两个商一听这话，立刻闭嘴了。
最离谱的，是城北玄都观里那个常年疯疯癫癫的老道士。
这平时就穿着
道袍满街窜，嘴里念叨着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疯话。
消息传到观里，老道士突然仰天大笑三声，捋着
蓬蓬的胡子对围观的说：“贫道三十年前就说过！贫道三十年前就说过！会有神衣降世配圣！你们当时笑贫道疯癫，现在呢？现在呢！”
围观的香客们面面相觑，谁也想不起来他三十年前到底说过啥，但看他这么理直气壮，也没敢质疑他。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传言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但有一个共同点是所有传言都默契地遵守的：没质疑神衣的真实
。
哪怕是最浑不吝的街泼皮，听到这话也只会挠挠脑袋说“俺又看不见，俺又不是什么善”，而绝不会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衣”。
因为这话说出来，等于当众宣布自己是个丧尽天良的渣。在京城这种抬不见低见的地方，谁敢这么不要脸？
全京城的都在自欺欺地相信，三天后自己将会看到一件绝世神衣。
那些心里隐约觉得自己可能看不见的，也在嘴上赌咒发誓说自己一定能看见，因为不这么说的话，邻居看自己的眼神就会变得意味
长。
对于这场巡游，不同的有着截然不同的期待。
城南集市的小贩们是最兴奋的一批。他们的摊子就摆在巡游路线两侧，那天不仅能歇半天工，还能占着最好的位置看热闹。
卖猪
的王屠夫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对旁边卖菜的老刘说：“老刘，你说那神衣长啥样？俺活了四十年，啥衣裳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天上下来的衣裳。后天俺得把我那件新做的蓝布衫穿上，不能给咱城南丢脸。”
老刘叼着旱烟杆，眯着眼说：“你拉倒吧，你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咱就是去看个热闹，顺便看看陛下长啥样。”
王屠夫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我可听说陛下是个绝色美，
子大得……”
老刘一
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声骂：“你他娘的活腻了？光天化说这种话！”
但骂完之后，老刘自己也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
码上扛活的苦力们也兴奋。他们平时连皇城的边都摸不着，如今听说可以近距离看皇帝出巡，一个个在码上边扛麻袋边议论。
有个叫马老三的壮汉说：“俺听衙门的差役说了，只要不挤不推，咱可以站到路边离龙辇几步远的地方，连陛下脸上的眉毛都能数得清。”
另一个年轻的苦力接过话，眼睛里闪着贼光：“俺不光想看眉毛……”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大伙心照不宣地嘿嘿笑起来。
城北书院的年轻学子们则在讨论如何进行诗文记录。
几个穿青衫的年轻围坐在书院东厢的讲堂里，桌上摊着纸笔，墨已经磨好了，但一个字都还没写出来。
一个叫沈玉堂的清秀学生振振有词地说：“古有司马相如作上林赋以纪天子游猎之盛，宋玉作神赋以述巫山云雨之美。今神衣降世，此乃百年不遇之祥瑞，吾等若不作文以记之，岂非失职？”
旁边一个叫周子安的胖学生挠着说：“沈兄，你倒是写啊，你念叨了半个时辰了，纸上还一个字没有呢。”
沈玉堂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此事需仔细酝酿……这神衣毕竟还未亲眼得见，如何下笔？”
而城东那几条烟花巷里，老鸨们也在热切地议论着。
百花楼的老鸨对红袖阁的老鸨说：“听说陛下要在敞篷的龙辇上巡游，四面连帷幔都不挂。这位帝的气派可真大呀，比我楼里最大胆的姑娘还放得开。”
红袖阁的老鸨甩着帕子笑道：“可不敢说，那是神衣！是天上掉下来的祥瑞！你敢说看不见，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黑手毒！”
两个老鸨对视一眼，同时发出意味长的笑声。
而那些真正在暗中期待这场巡游的男们，数比所有想象的都要多得多。
从码扛活的苦力到赌场的打手，从街边卖的屠夫到茶馆说书的先生，从书院里青涩的学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