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都是次
在荀彧
中得到极其隐晦的暗示后，才知道这次东市问斩背后的那个
依然端坐在龙椅上，比任何时候都更安全。
吉邈在天牢里听到了东市的刀声。他蜷在牢房角落，额
抵着冰冷的石壁，浑身发抖。脚步声传来，满宠站在牢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吉邈，你的供状本府看过千遍。你有罪，但你也确受你父胁迫，且招供内容与事实相符。丞相仁恩，准你戴罪立功。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太医署丞，你是丞相府的医官，只对丞相一负责。你的命，是丞相留的。荀侍中已经派腾空了你在太医署的旧档，你出去后不必回太医院。自会有告诉你该住哪儿。”
吉邈跪在地上，额贴着冰冷的石板，呜咽着说了句谢丞相不杀之恩。
满宠转身离去，手里的火把在甬道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在他身后，天牢最
处的牢房里那块沾满了吉本血迹的
席被狱卒卷起来投
了炭盆，青烟从通风孔里飘出去，融进了许都冬的薄雾中。
……
同一午后，杨府。
杨修从驿馆告假回家，换了一身
净的常服，坐在书房里批阅最后几份辩经大会收尾的文书。
吉本和吴质被斩的消息他是在程昱送来的公文上读到的，公文末尾有一行极小的附言：“主簿未副署，以程尚书代署。”他看了这行字很久，没有发怒，没有摔笔。
只是把公文放到一边继续批下一份。
有脚步声落在窗外。他没有抬。脚步声没有走远，绕到廊下，然后门被推开了，是袁氏。
他抬起看着妻子。
她今天的发是自己梳的，发髻上
着杨修从荆州带回来的水晶莲花簪，那曾经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礼物之一。
但袖外隐约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新的青紫色指痕，比上次偷看时那道更明显，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
她今天没有遮。
杨修看到那痕迹时目光停了一息。然后又回到了公文上。
“夫有事？”
“妾身想跟夫君说一件事。”袁氏在他书案对面坐下，双手
叠放在膝上。坐姿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姿态，但眼神没有低，直直地看着他。
“什么事？”
“妾身想去丞相府住一阵子。”
杨修的笔停了。
不是颤抖，是完全静止。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汁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未写完的字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
“为什么？”
“丞相需要一个整理文书的
官。辩经大会期间妾身帮他整理的几份卷宗，他说用着顺手。李姐姐在太学忙着校勘《周礼》，丞相说府里缺个能读能写的。”
杨修终于抬起正视她。
三个月来第一次认真地看她的脸。
他看到她眼角比从前多了几分镇定，嘴角也不再是过去那种怯生生的弧度。
这不是一个心虚的妻子来向丈夫求
。
这是一个重新估量了自己分量之后从容自若的在通知丈夫：我要搬去丞相府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亲自跟你说的？”
“是。”袁氏的声音很平静，“就在三天前。”
杨修在心里翻开那三天前的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吉本案的内部定罪。
满宠在东市校场上清点株连名单，一共七十三。
他在驿馆的签房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辩经大会闭幕后的剩余事务逐一画押，没有见到满宠，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此案的例行通报。
满宠刻意避开了他。
而他的妻子，在同一夜被曹
“亲自告知”。
他的眼眶颤了一下。不是想哭，是某种巨大的愤怒在被理智强行压制时引发的生理反应。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午时。丞相府的车会来接。”
杨修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文书。
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连声音的起伏都没有超出常谈话的正常音域。
他只是低着说了句：“那你去吧。记得把衣柜里那件狐裘带上，是当年母亲给你的聘礼。今年冬天比往年冷。”
袁氏站起来时，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闷响。
她没有说对不起。
不是忘了，是刻意没有说。
这句话的缺失，比任何道别都更响亮地回
在这个房间里。
她走出书房，身后的竹帘啪嗒一声落下。
杨修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案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旁取下那本夹过残信的《楚辞》，翻开被火烧焦的那几页，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妻子异常时发现的残信，他比袁氏早发现了好几个月。
他当时把信压回原处，什么也没有做。
现在他把整本《楚辞》放在炭盆里，看着火舌从下往上吞噬屈子的悲歌，直到所有的字都变成灰。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自己映在案的影子，静静地笑了。那笑意比他平自诩风流的笑更锋利，也更薄。
“杨德祖啊杨德祖。你的被他睡了，你的兵权被他收了，你连死刑文书上的副署权都被替代了。你是天下第一等聪明，却败给了一个。不，你没有败给。你败给了自己。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娶袁家的。”
他伸手捏灭了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转身走向门外，不是回卧房，是去驿馆。
他今晚要找一个喝酒，一个他从没跟满宠提过的新相识，那个化名陈平、在驿馆最角落的客房里蛰伏了整整十二天的细作。
……
次午时，丞相府的马车果然来了。没有走侧门，走的是正门。
袁氏上了马车，只带了一只不大的箱笼。
箱笼里装着几套换洗衣物和那串她一直不敢戴的南海珍珠，以及那只曹第一次碰她指尖时塞进她掌心的丝帕。
帕子角上绣着一个褪色的“曹”字，和她如今手腕上那道指痕的颜色隐隐呼应。
车帘落下时她没有回看杨府。
坐在车前驾辕的是许褚本，虎痴将军一句话没说，扬起鞭子抽了个响哨，马车沿着长街向丞相府驶去。
沿途行纷纷避让，没有知道车厢里坐的是谁。
太学后院的藏书阁二楼，李氏正站在窗边远远地望着丞相府的方向。
她看到一列马车驶过太学门前的朱雀街，其中一辆的车帘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里面子发髻上的水晶莲花簪。
她放下竹简转身下楼，对前来求教的周元说了句：“今不讲书了。我要去接一个。”
周元愣了片刻：“先生要接谁？”
“一个终于学会不内疚的。”
李氏走出太学大门时，把手中那支紫檀木管的狼毫笔重新别回胸前，就像别一根无形的朱笔。
从此这座藏书阁不再只有她一个先生。
袁氏也来了，以不同的身份，走不同的门，但她终究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