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要多问几句。
你如今在外行走,什么事该沾,什么事不该沾,心里须得有一杆秤——尤其是这般宗室藩王的动静,牵一发而动全身,更是要多留几分心眼。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陈眕低
应下,语气恭顺,心里却明白,自己这番话,终究只能宽慰父亲几分表面的忧虑——真正的
浅,他这个做父亲的,是绝不能知道的,也不必知道。
陈准又叮嘱了几句寻常持家立身的话,便起身回房歇息去了。堂内一时只剩下陈眕与荀纾二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沉静。
荀纾放下手中针线,起身替陈眕续了盏热茶,动作轻柔,也不多问方才父子二
那番对话,只是柔声道:今
看你气色,倒是比往
更沉几分,可是累了?
陈眕闻言,紧绷了一整
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是有些乏。他简短应道,并未多说旁的。
荀纾也不追问,只是在他身侧坐下,安静地陪着,偶尔低声说几句家常琐事——今
厨下新做的一道汤羹味道如何,孩子这几
又长高了些——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探究的意思。
陈眕望着妻子这般安静的侧脸,心里那份终
紧绷的疲惫,倒渐渐松弛了下来。
这满城局势,
都在算计,
都要提防,唯独在这方小小的堂屋里,在这个从不追问他心事的
子身边,他才能真正卸下那副终
戴着的、恭顺又周全的面具,做回一个疲惫的、寻常的
。
夜色渐
,堂内烛火摇曳,映着两
相对无言、却也无需言语的安静身影。
赵王府的静室,设在后园最
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外
只当是赵王上了年纪、寻处清修的去处,并不知这院中
夜香火供奉的,从来不是佛。
静室四壁刷得雪白,不设帷帐器玩,只北面一方素案,案上一座青铜香炉、一柄桃木剑、一方法印、几卷裁好的黄素——这是盟威道传下的规矩,
靖思过,上章通神,屋中越素净,神明越肯降临。
司马伦跪坐在案前蒲团上,斋戒已经三
,此刻额上沁着一层细汗,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案上香炉,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秀一身玄冠褐衣,立在案前,先叩齿三通,再掐诀存思,随即提起朱笔,就着烛光在黄素上一行行写下章表——上奏天曹,为大晋赵王伦告灾祈福,词句写得极慢,极郑重,一笔一画都像是有千钧分量。
写罢,他双手捧章,
中念念有词,绕案踏罡步斗,脚下步子七拐八折,正合北斗之形,末了将那卷黄素凑近烛火,一点即燃,青烟笔直往上升,在这密不透风的静室里,竟不偏不斜。
章表已达天曹。孙秀低声道,声音压得又沉又缓,大王屏息,勿惊了尊神。
司马伦忙不迭把腰弯得更低。
他今年五十有余,是宣帝司马懿第九子,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叔祖,可此刻跪在这蒲团上,那副屏气敛声的模样,倒比
一回面圣的乡下小吏还要惶恐三分。
香炉里青烟忽而一
。
烛火无风自摇,孙秀双目倏地闭上,周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个全然不似他本嗓的声音来——苍老,迟缓,像是从极
的地底透上来的:
九子……九子安在……
司马伦浑身剧震,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儿臣在!儿臣司马伦在!
曹魏土德既谢,我以金德王天下……那声音缓缓道,如今金气昏蒙,紫微暗弱,牝
司晨,宗庙将倾……我诸子诸孙,碌碌者众……《易》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用九,用九……
声音到此渐渐低了下去,烛火猛地一跳,复归平静。孙秀睁开眼,踉跄一步,扶住案角,作大汗淋漓状,半晌才缓过气来。
宣皇帝……宣皇帝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司马伦爬起半身,声音都在抖,用九……用九……
大王,孙秀转过身来,脸色凝重得像是自己也被这神谕骇住了,乾卦六爻皆阳,用九者,阳数之极也。
宣帝二十五子,居九者谁?
满朝宗室,讳中应此数者又是谁?
神语不敢明言,只落一个九字——这是天机,也是宣帝苦心,说透了,反倒要折大王的福分。
司马伦怔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把用九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忽而老泪纵横:父皇……父皇在天有灵,竟还记得儿臣……他哭了一阵,又猛地攥住孙秀的手腕,孙秀,那淮南王呢?
他带了七百剑客进京,满城都传遍了!
贾谧那起子
只当他是来看风向的,太子那个蠢货,听说还做梦要认这个王叔撑腰——只有孤知道,他是冲着孤来的!
八年了,他从不与孤同席,从不受孤的礼,见了孤连个正眼都欠奉——这般
物,忽然带兵进京,不是冲着孤,是冲着谁!
孙秀垂着眼皮听着,心里冷冷地转过一个念
:这满城上下,聪明
个个把淮南王往观望两个字上猜,倒是眼前这个又贪又蠢的老王爷,凭着一身没来由的怕,反倒嗅对了方向。
蠢
有蠢
的鼻子——他怕谁,谁便是真能要他命的
。
大王稍安。
孙秀面上却愈发从容,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就着案上起了一课,掐指良久,方才道,前夜太白昼见,兵气在东南——淮南王此来,确是白虎临门之相,煞气极重。
然大王方才亲聆神语,用九二字既出,大王命格已得紫微垂照,白虎虽凶,克不动帝星。
眼下要紧的,不是与他争锋,是藏。
孙秀一字一顿,贾后与太子,母子之势已成水火,这一局,天数早定,必有一伤。
大王只需谨事中宫,愈恭顺愈好,教满朝上下都当大王是个只知奉承贾氏的糊涂长辈——鹬蚌相争,渔
得利,等他们两败俱伤那一
,用九之数,自然应在大王身上。
淮南王再凶,他也只有七百
,只要大王不先露形迹,他便寻不着动手的名目。
对,对,藏……司马伦连连点
,抹了把老泪,忽而又想起什么,忙道,神明既这般护佑孤,这月的醮金,孤再添三倍!
要设大醮,用最好的香烛贡礼——孙秀,你替孤好生
办,万万不可怠慢了尊神!
孙秀躬身应下,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王爷平
里贪鄙成
,一钱银子都要在手里攥出汗来,唯独在神明跟前,掏起钱来比谁都爽利——蠢到这个地步,倒也算难得的本钱。
出了赵王府,已是二更天。
孙秀的宅子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三进的院落,比起满城朱门,寒酸得拿不出手。
他如今不过是赵王府里一个说得上话的幕僚,官面上的品级低得可怜——可一进自家门,他便是这方寸之地里唯一的王。
门房开门慢了半步,他抬腿便是一脚,把那老仆踹了个趔趄,劈
骂道:养你这老货吃闲饭的?
再有下回,卖去挖河泥!
骂完犹不解气,进了正屋,见案上茶是温的,又把值夜的仆役叫来,指着鼻子数落了半炷香的工夫,直骂到那
额
抵地、抖成一团,他才觉得胸
那
在赵王府跪出来的闷气,散了些许。
他这一辈子,在
前弯了太多回腰。
琅琊小吏出身,给
牵马坠镫,被潘岳那个仗着脸皮的东西当众鞭子抽过、唾沫啐过——那些账,他一笔一笔都记着。
如今在赵王跟前,照旧要弯腰,在教中长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