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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0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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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做母后的,与太子之间,外风言风语,你也听见过。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先帝亲许的储君,他的身子,我不能不上心。

听闻他近来纵酒?

程据的脊背,微微见了汗。

这个话,答轻了是失职,答重了是构陷,他斟酌着,拣最稳的说:回娘娘,东宫有奉医常伺候,臣不敢僭。

只是署里同僚间偶有议论……太子殿下年轻,秋冬进补,酒是常用的,只是,进得略勤了些。

奉医拟过节饮的方子,殿下……不甚用。

进得略勤,是多勤?

这……程据的汗下来了,臣不敢妄言。只听闻,殿下海量,寻常三五盏的量,殿下十盏不。近来天寒,午后便常有酒意。

十盏不

贾后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竟浮起一点笑意,像是欣慰,倒是像武帝。

她顿了顿,话锋轻描淡写地一转,程卿,我再问你一句医理,你只管照实说——若大醉,醉到不省事,旁扶着他的手写字,或是他自己迷迷糊糊写下的字,与他清醒时的笔迹,可辨得出真伪?

殿中静了一瞬。

程据搭在药囊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伏低了身子,声音涩:回娘娘……医理上说,大醉之,神识昏聩,手不应心。

写出的字,间架还是那个间架——笔迹这东西,是几十年的习气,醉不掉的;只是笔画歪斜潦,与平素大异。

若要辨认……辨认之,须得手上有他平素的字样,两相比对,方能……方能定夺。

贾后的声调听不出任何东西,我是想着,太子既然贪杯,万一哪醉中写了什么荒唐东西,教小拿去生事,总要有个辨真伪的章程,护着他才是。

程卿说的是——比对。

要比对,先得有平素的字样。

她说到这里,不再说了,只摆摆手:膏滋照拟。今的话,是我做母后的一点慈心,出了这道门,不必提起。

臣……明白。

程据叩首,退出殿去。

走到宫道上,秋阳照在身上,他里衣已经透湿。

三十一年,他什么脉都诊过,今一回,诊出了一身冷汗——娘娘问的每一个字,单拆开,都是慈心;合在一处……他不敢合。

他快步走着,在心里发狠:今这一趟,烂进棺材里。

偏殿里,贾后独自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那卷前年上元的《孝经》。

字迹确如程据所言,间架是端正底子——太傅们到底教过——只是笔画浮滑,处处透着不耐烦,抄到后半卷,潦得几乎不成个样子。

她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翻完了,合上,搁在灯下。

什么都还没有做。

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账理了,字样有了,酒量问明白了——桩桩件件,散摆着,都是一个母后的慈心与谨慎。

它们凑不凑得成一件事,几时凑,要不要凑,都还在她一念之间。

她还留着那一步。

母亲要她留的那一步,她还留着。

只是这一夜,她在灯下枯坐着,忽然想明白了一桩多年没想明白的事:当年母亲临终,为什么攥着她的手,一句话要说十遍。

因为母亲知道她。母亲知道,她这个,一旦开始归置一件事,这件事,就已经做完一半了。

十月十一,夜,无月。

永和里的醮期到了第七,也是最后一

按例,末的醮事要做到子时方散,散后祭酒们收坛,教众各归各坊——这一夜,是七最疲、夜最、坛场最空的一夜。

要动手,就是这一夜。

司马允是戌时末到的。

他没有进坊,在坊墙外一株老槐的枝桠处,像一片提前枯了的叶子。

他答应过坛场四周,夜里多一双眼睛,这几夜他都来,来了便只做一件事:看。

看更夫几时过,看野狗从哪个缺进出,看坛场九盏灯的火光,在坊墙上投出的影子如何随夜风摇曳——看熟了这些,不属于这些的东西一出现,眼睛自己会告诉他。

今夜,眼睛告诉他的第一件事是:狗没有叫。

坊西的缺,平夜里总有三五条野狗进出觅食,今夜一条都没有。

狗比先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待。

第二件事,是坊墙外围的暗处,多了几处不动的东西——蹲得极有耐,呼吸压得极低,若不是他这几夜把这片地界的空看熟了,这几处满,几乎挑不出来。

他在心里数了数:墙外八个,分作三组,占住了坊门、西缺、和坛场后巷的出

这是围,不是袭。围而不动,等的是里面的出来——或者,等一个号令。

子时的钟声,从城里飘过来。

坛上最后一通法鼓歇了,教众陆续散出坊门,流稀稀落落,一炷香的工夫便走净了。

九盏坛灯次第熄灭,只留坛后素帐里一点烛火。

四名法从,两名随着收坛的祭酒们去了义舍归置法器,两名守在帐外。

夜,静了下来。静得有形状。

司马允在树上,忽然闻到了一点味道。

风是从坊北来的。

风里有一丝极淡的、松脂混着牛筋的气味——弩上弦的时候,绞轴的牛筋弦要抹松脂,寻常闻不见,他闻得见。

他顺着这缕味道望过去:坊北,义舍的屋顶。

义舍比坊墙高出一,屋脊上伏着两个,黑衣覆瓦色,伏得像两片新补的瓦——好手,比墙外那八个高出不止一筹。

而他们弩斜指的方向,不是坛场,是义舍自己的后窗:窗内灯火明亮,收坛的祭酒们,正在一件一件归置法器,影映在窗纸上,清清楚楚。

司马允的瞳孔,倏地缩了。

他看懂了这个局,看懂的一瞬间,后背泛起一层寒意——这个局,比他料的毒得多。

墙外八个围坊门,是明棋,是摆给孙姮看的:惊动她,引她出帐,引她去坊门方向料理那八个不成器的;而真正的杀招,自始至终,不冲她来。

弩,要的是义舍里那几名祭酒的命——新任的主事,账册的经手,连同那几箱誊清了的账册,一把火。

等她料理完坊门的八个回过,义舍已经烧透了。

证,账证,一夜之间净净;而她,治大祭酒,当夜就在百步之内,眼睁睁看着自己扶立的、清出来的账,烧成灰。

诛心。

她算的是有取她的命,家根本不屑取她的命——家要断她的手,烧她的账,毁她整饬东土的根基,再教她带着这份败绩,活着。

好狠的算计。这不是王缵那颗土龙脑袋里长得出来的东西。司马允把这个判断在心里钉下的同时,已经动了。

他从槐树上下来,没有声音——不是轻,是他落地的那一瞬,恰好踩进了远处更鼓的鼓点里。

声音这种东西,藏进另一个声音里,就不存在了。

他贴着坊墙的影子走,影子多宽,他多宽。

八丈,五丈,三丈——义舍的山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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