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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4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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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骚动——是刘舆那一席,一个年少的宾客离席走向溪边,解开衣襟,当风而立,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酡红,身边低声笑着替他张罗:服散了,行散行散,莫扰他,散发不出要坯事的——那少年赤着足在溪石上来回走,中喃喃,也不知是药力还是诗兴。

五石散近年在这个圈子里时兴起来,石崇园里连涂墙都用赤石脂,座上有一两个当席服散的,主只当雅事,吩咐婢子给那一席备下温酒——散后饮冷伤身,这份体贴,金谷园从不缺。

陆机收回目光,提笔蘸墨。

明君这个题,险。

险不在诗,在都听过潘岳的旧作,珠玉在前;更险在,这题目底下埋着东西——远嫁,失路,身不由己,匣中玉,粪上英——满座这些,哪一个不是在这局势里将适单于庭?

下笔重了,是怨望;轻了,是庸作。

他心念数转,定了主意:只咏史,不及己,以骨力胜,把那点不能说的,全压进对仗的筋节里去。

一炷香后,诗成呈卷。

潘岳当仁不让,居中执卷高诵,诵一篇,评一篇。

这位二十四友之首,今格外意气——他的《明君》本就是此题绝唱,坐在评席上,等于满座向他的旧作致敬。

他评左思太冲此篇,骨重神寒,只是明君写成了穷士,题中有我,失之在露;评欧阳建理胜于辞;评到刘琨少年之作,倒真心赞了一句英气,他不可限量;到陆机那一卷,他略略一顿,抬眼看了陆机一眸子,方才诵出——诵罢,席间已有喝彩,潘岳缓缓道:士衡此篇,句句咏昭君,字字不粘滞,气骨在魏武之间——只是,他笑了笑,那笑意里的东西,陆机认得,只是吴音洛,终究隔着一层水气。

以安仁愚见,魁首可当,当行二字,还欠些。

高下抬手之间,又踩你一脚——这就是潘岳。

满座目光在陆机脸上转。更多

陆机举盏,不愠不火:安仁兄的《明君》在前,机今不过续貂。吴音也罢,水气也罢——昭君出塞,弹的还是南音呢。

席间一静,继而哄然叫好,连石崇都抚髯大笑:好!

好一个弹的还是南音!

安仁,这一盏,你输了。

潘岳倒也大方,自罚一盏,亲手把古砚捧到陆机案前。

魁首既定,便是彩的下一半。绿珠重新立上溪心石,展开陆机的诗卷看了片刻,玉笛就唇,依字行腔,把那几十个字,吹成了一支新曲。

陆机听着自己的句子从那管笛里流出来,忽然觉出一阵极的荒诞。

诗是他的,曲是她的,可这一刻满园的赞叹,归的是上首那个抚髯而笑的主——连他陆机的诗才,连她绿珠的绝艺,此刻都成了金谷园的陈设,与珊瑚古砚一同,给石崇的身名俱泰添着注脚。

他望着石上那个绿衣的影子,想起方才曲中仰视浮云驰一句——她吹这一句时,眼睛确曾往天上望了一望。

浮云之上有什么,她望见了什么,满座没有一个问,也没有一个配问。

偏西,诗会近尾声,园中却又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一名苍急步趋到石崇席边,附耳数语。

满座眼尖的都看见,主抚髯的手停了一停。

诸君,石崇随即扬声,笑容比方才更盛了三分,好事。

方才城里递来的消息——大王遣长史送了一坛酒来,说是淮南今秋新酿,闻诗会之雅,以助诸君文思,大王政务缠身,不能亲至,先为敬了。

满园霎时一片赞叹,那赞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热切——空着的上首,终究没有白空。陆机在众的喧哗里,却缓缓放下了杯。

不能亲至,却算准了今、此刻、这一园的,把一坛酒送到诗会正酣的时候。

不到,礼到;礼到的分寸,又刚好停在长史送酒——重一分是结,轻一分是敷衍。

满座都在为这坛酒受宠若惊,只有陆机想起张华那句话:他给你看什么,不给你看什么,先看什么,后看什么,处处都是话。最新地址Www.ltx?sba.m^e

这坛酒的话,再明白不过:我不在,我都看着。

陆机端起新斟的淮南酒,朝那半席空处,遥遥一举,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喉却有点凉。

金谷园的夜,是从崇绮楼上开始黑的。

这座楼是园中最高的一处,石崇专为绿珠起的,取崇字打,满园的便都知道这楼的分量。

诗会散了,宾客的车马声隔着半个园子渐渐远去,绿珠卸下那身珠络披帛,给侍儿,独自倚在楼栏杆上,看暮色一层一层漫过金谷涧。

侍儿在身后轻手轻脚地收拾,忽而小声道:娘子今那支新曲,吹得真好。

陆家郎君的诗也好——满座都说,这一回的彩,是娘子替陆郎君挣足了脸面。

绿珠没有回,唇边淡淡应了一声。

替谁挣脸面,她心里清楚得很。

诗是陆机的,曲是她的,脸面是主的——十几年了,这园子里的账,从来是这么算的。

她八岁上被带离白州,双角山下采珠家的儿,乡音早就磨平了,只偶尔夜里做梦,还梦得见海——不是洛阳诗里那种海,是真的海,咸的,腥的,采珠的凫水下去,一气憋到胸发疼,摸上来的蚌,十个里九个是空的。

她们那里管儿叫珠娘,因为儿和珠是一样的东西:养在蚌里,剖出来,论颗卖。

她卖了三斛明珠的价。

这个价钱后来被洛阳传成了佳话,传到她自己耳朵里的时候,连她都几乎信了那是一种荣耀——三斛,合浦有史以来最高的价,买她的趾采访使石崇,天下第一豪富。

那年她十岁出。如今她在这座以崇字命名的楼上,住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她把这园子里能学的都学到了顶:笛是他延请乐师教的,舞是他亲自督着排的,连那支《王明君》,词是他填的,腔是他一句一句抠出来的。

教到后来,满洛阳都说,金谷园的绿珠,笛艺舞艺双绝——她自己知道不是。

她只是学得快,学得快是因为她八岁就懂了一个道理:蚌里的珠,圆一分,亮一分,才多一分不被随手丢开的指望。

这园子里的太多了,多到她到今天也没数清过。

后房百数是外客气的说法。

劝酒的、侍厕的、歌舞的、专给贵客铺床的,一层一层,像涧里的水碓,坯了一具,换一具,谁也不问坯了的那具去了哪里。

她见过劝酒不力被拖下去的,也见过一夜之间从锦绣堆里消失的——不为什么大事,只为主兴致不好。

她能立在这楼上,不在水碓的行列里,凭的是什么,她从不敢忘:凭她是这园子的塔尖。

珊瑚可以击碎——击碎了才显得起豪奢;塔尖不能碎,塔尖要供着,擦亮了给全洛阳看。

石崇待她,满城都说是宠,是

宠是真的:她的衣饰用度,王侯的姬妾比不了;她房里的婢子,出去了都比小户的主母体面。

么——绿珠望着涧上最后一线天光,在心里极平静地把这个字掂了掂,像掂一颗成色不足的珠子。

她记得那支曲子学成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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