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贴着他的下颌角,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轻微的抖动,是那种长时间用力之后的肌
颤抖,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确定。
“时间到了。”苏棠说。她收回了手。
计时器没有响。还有七分钟。
陈默没有指出这个事实。
他坐起来,没有急着穿衣服。毛巾堆在床尾,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那条毛巾,然后直接站起来,走向衣架。
苏棠在洗手台前背对着他。水流声很大。
他的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塞在裤兜里,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丝绸尾
。他走到按摩室门
,停了一下。
“苏老师。明天下午两点开庭。”
她关掉水龙
,转过身。
“所以?”
“如果我赢了,周五晚上七点。如果我输了,周五晚上也来。”
“……为什么输了也来?”
“因为如果输了,”他把衬衫最上面两颗没扣的扣子随意拢了一下,拎起公文包,“我需要你帮我处理的不只是肌
了。”
他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苏棠听到他在走廊里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声音恢复了她第一次见他时那种效率感:“小李,帮我把明天开庭的材料再过一遍,第四组证据的编号重新排,我回所里……”
声控灯灭了。
他的声音也消失了。
苏棠低
看了一眼计时器。还有五分钟才到九点。
她走到按摩床边,开始收拾床单和毛巾。
床单上有他的体温残留,温热的,带着依兰和迷迭香混合的气味。
她抖开床单时,上面掉下来一样东西。
一根
发。不长,黑色,带着一点卷。
她把
发捏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不是她的。她的
发是直的,染过
棕色。
她捏着那根
发站了三秒,然后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关灯。锁门。
经过玄关时,她在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脸上有一点红,从锁骨一直烧到耳后。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脸。烫的。
六年了,她第一次在工作结束后脸是烫的。
……
【苏棠私
工作室】时间:【周四,14:30】
苏棠一整天都在看手机。
她在手机上装了最高法院庭审直播的app,但从来没有用过。
今天她打开了,首页推荐的第一个直播间就是陈默的案子,“辰默律师事务所诉恒泰科技软件著作权侵权纠纷案”。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调到最低,一边叠按摩巾一边听。
镜
对准的是审判席。三个法官,中间那个
发花白,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但逻辑极严密。她爸当年也是这样坐在法庭上的。
镜
偶尔会切到双方律师席。
陈默坐在左边,
灰色西装,领带是她没见过的
蓝色。
他的坐姿比平时更直,肩胛骨往后收,下
的角度刚好。
即使隔着手机屏幕,她也能看到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比平时更低,他在控制语速。
他的对手坐在对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
,
发梳得油亮,说话时手势很大,声音洪亮得像在演话剧。
苏棠不懂知产法,但她能听懂气势。
那个男
的气势很足。
陈默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审判长,请允许我就对方律师刚才提出的技术特征比对发表意见。”
法官点了下
。
陈默站起来。镜
跟着他推近了一些。
“对方律师主张,被告软件在代码实现层面与原告软件存在实质差异,因此不构成侵权。但根据《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六条的规定,软件著作权的保护范围不限于代码本身,而延及软件的结构、顺序和组织。我请求将原告提
的第四组证据,双方软件的sso对比分析报告,作为本案核心证据进行质证。”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稿子,没有看屏幕,也不像对方律师那样挥舞手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左手扶着发言台的边缘,右手偶尔做一个轻微的翻转动作,像是在法庭上摊开一份每个
都能看到但不能否认的事实。
她爸当年也是这样说话的。
苏棠停下了手中叠毛巾的动作,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两格。
接下来四个小时,她听完了整场庭审。
对方律师的辩护逻辑很强。
他三次试图把争议焦点从sso对比引向代码级别的技术差异,每一次都被陈默用一个
准的程序
回应拉回来。
陈默没有和他在技术细节上纠缠,而是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论点,软件的结构、顺序和组织本身就是受著作权法保护的表达形式。
下午五点半,法官宣布休庭,择
宣判。
苏棠关掉手机,发现自己在过去四个小时里只叠了三条毛巾。
……
【辰默律师事务所·陈默办公室】时间:【周四,:10】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苏棠的消息:“庭审我看了。你说话像我爸。”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
,空调出风
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问句:“这算是夸奖?”
苏棠:“算是。”
苏棠:“我爸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提高音量,但整个法庭都会听。你今天也是这样。”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
,然后又拿起来。
“判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我今晚睡不踏实,明晚能提前到六点吗?”
苏棠:“可以。”
苏棠:“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带一瓶酒来。红酒。你觉得你配得上的那种。”
陈默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回了两个字:
“收到。”
他把手机放下,仰
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的腰还在疼。但比周一好了很多。
他想起苏棠的手指压在他第四肋间隙的那个时刻。
他想起她的拇指按错了位置,他知道她按错了位置,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等到第五次呼吸之后才说。
为什么是五次?
因为他想让她继续按下去。
因为他也在等。
他闭上眼,在空无一
的办公室里低声骂了一句粗话。不是愤怒,是那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完全不像自己的事
时,本能发出的自我拆穿。
他在等一个按摩师的消息。
他在为一个按摩师的一句“你说话像我爸”而反复删了三次消息。
他在明天可能输掉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场官司的前夜,唯一想做的事
是,周五晚上六点,带一瓶酒,去她的工作室。
他拿起手机,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