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
下午的阳光从藏经阁的雕花木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棱。
金池长老换了身更华丽的袈裟——这次是金红色底子绣百鸟朝凤,每一只凤凰的眼睛都是红宝石镶的。
白浅浅后来悄悄跟我说,那件袈裟上的红宝石在光线扫过时完全不折
,明显是假货,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拄着那根紫铜禅杖站在藏经阁正中央,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袈裟。
他领我逐一参观,语气从得意逐渐演变成炫耀——银丝袈裟、金线袈裟、蚕丝袈裟、云锦袈裟、孔雀羽袈裟,每一件都挂在紫檀木架上,架子下方刻着年份和来源。
最老一件挂了一百二十年,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走在两条袈裟廊道之间,禅杖上的金环碰得木架咚咚响,裤裆那道裂
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走成了蜈蚣形,在满墙金碧辉煌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讽刺。
“圣僧你看这件云锦袈裟——苏州织造府出来的——当年老衲用三十亩香火田换的——还有这件孔雀羽的——从西域商
手里收的——花了老衲半辈子的积蓄——还有这件——这件是老衲最得意的——南海珍珠镶边——每一颗珍珠都是同样大小——你看这光泽——”
他拿起那件南海珍珠袈裟,双手捧着举到我面前,手指捻起一颗珍珠就要凑近窗棂边的斜阳去照。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猴子飘悠悠的声音——“假珠子。不值钱。俺老孙在龙宫里见的珍珠比这大五圈。”
金池长老举袈裟的手僵在半空,假装没听到窗外的猴子,把袈裟重新挂好,又引我往前走。
但他的推销攻势在猴子那句吐槽之后明显泄了气,后半段介绍越说越
,眼看兜售不下去,他终于憋出了图穷匕见的那句话。
“圣僧——老衲有个不
之请——老衲这辈子没见过宫里出来的锦斓袈裟——能不能——借老衲看一晚上——就一晚上——明早圣僧起程前老衲一定归还——老衲可以对观音菩萨发誓——若有损坏,老衲用全部袈裟赔偿——”
他双手紧紧攥着紫铜禅杖,指节发白,眼神里的贪婪已经不加任何掩饰了。
我脱下锦斓袈裟,叠好,双手捧着递过去。
“金池长老想看,贫僧借你看便是。不必发誓——观音菩萨在天上听着呢。”
金池长老接过袈裟的瞬间,整个
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那种攒了几十年终于摸到了心心念念之物的亢奋。
他的老手抚过袈裟上的金线绣纹,金镯在腕上铮铮微响。
嘴
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好——好——”
他抱着袈裟小跑进藏经阁侧面的一个小房间,关上门。门缝里透出金光——他把袈裟展开了。然后门缝里传来一个老
压低了声音的自言自语。
“要是明早能把这件退了就好了——就说丢了——被他徒弟偷了——反正那只猴子看着就像贼——不行——他们是观音菩萨安排的
——不对——观音菩萨几百年没显灵了——她不会管——”
我站在门外听着,一言不发。猴子的声音从窗外又飘了进来,这次压得极低。
“师傅——你这个钓鱼执法——饵是袈裟,钩是你的降魔杵。俺老孙服了。”
金池长老抱着袈裟从侧间出来,眼圈微红,喉咙里嘎嘎两声像是要哭又忍住了,说这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七十年的袈裟收藏全是
烂。
他把袈裟还给我的时候手指舍不得松开,多攥了一下才放,然后拄着禅杖送我出藏经阁。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直到我走到门
才忽然开
。
“圣僧——你刚才说的因果报应——老衲能问一句吗。”
“施主请问。”
“老衲这辈子——贪了这么多袈裟——算不算恶因。”
“贪本身不算恶因。但施主为了贪袈裟——花掉了庙里的香火钱,打骂了自己的妻室,把观音禅院从佛门净地变成私
后宫——这些是恶因。”
金池长老拄着禅杖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低
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百鸟朝凤袈裟,金环在斜阳下发出刺目的反光,投在青砖地上晃得他自己都眯起了眼。
“那——老衲的恶果——什么时候来。”
“今晚就来了。”
我走出藏经阁。背后传来金池长老禅杖敲地的声响,金环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观音禅院·东厢禅房】 时间:戌时三刻
天已经黑透。禅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跳跳跃跃地在墙上投
出不安的影子。
白浅浅坐在窗边盯着后院方向。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时辰没动——虎尾绷得笔直,尾尖偶尔轻轻拍打窗棂,像一只等待猎物的母老虎在做最后的爪垫热身。
猴子倒挂在房梁上。他的火眼金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赤金色光,每隔片刻就忽闪一下,像两颗低亮度的炭火。
“师傅,后院有动静。老秃驴在跟他老婆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但语气不对劲——不是骂
——在求她。求她过来——给你——送宵夜。”
白浅浅的虎尾猛然在窗棂上抽了一下,横过脸来望着我,虎瞳一瞬不瞬。
“送宵夜是假——老秃驴派自己老婆来当诱饵——拖住你——他好趁机偷袈裟。他老婆知道他要偷袈裟吗。”
猴子侧耳细听了一会。
“不知道。老秃驴跟她说的是‘圣僧远道而来,你去给圣僧送碗莲子羹,陪圣僧说说话,免得圣僧睡不好’。他老婆说‘白天刚被老爷打——现在又让我去陪别的和尚——老爷你把我当什么了’。老秃驴就又跪下了——跪得挺熟练——说这是最后一次——说拿了袈裟就让她回娘家休养半年——嫂子你堂姐当初被观音收的时候观音跪没跪。”
“观音不会跪。观音会站在云
上说‘这是你的缘分’,然后把净瓶一倒。”
“那老秃驴比观音还会求
。至少他肯跪。”
“跪完了该偷还是偷。比不跪的更恶心。”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中间有明显的停顿——第一下
脆,后两下拖了很久,像是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白浅浅闪到门后,虎尾缠住门闩。我示意她退后,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
。
湖蓝色绸裙,翠玉镯子,
发重新盘过,脸上也重新施了脂
——但脂
盖不住眼角的红肿和脖子上那道新的淤青。
白天替她挡禅杖的那个年轻
没有跟在她身边,只来了她一个
。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青瓷汤盅,汤盅盖子边缘冒着细密的热气。
金池长老的正妻。那个被当着十几个弟子跪在山门
挨骂挨打的
。
她低着
,不敢看我,声音很小很轻,像是被
用针扎漏了气。每个字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错了什么又挨打。
“圣僧——老身奉老爷之命——给圣僧送莲子羹——是老爷让老身来送的不是老身自己——老身只是听老爷的吩咐——圣僧若不嫌弃——让老身把羹端进去——老身放下就走——绝不多打扰——老身不作别的——只是端羹——”
她说话的时候两手微微发颤,托着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