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第一次看到他定的新租金标准时,不解地问。
她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写满数字的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眉
微微皱着。
按照市场价来算,每套房子明明可以多收五十到一百块,九套房子加起来一个月就是大几百块钱——够他们多吃好几顿好的了。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好像背面会写着什么其他的解释。
“少赚五十块,换来的是房子永远不空着。”林远舟说,他把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空一个月就是七八百的损失。你算算,哪个划算?”
苏小禾歪着
想了想——她的
歪向左边,目光向上飘了一瞬,那是她在心算时习惯
的表
——然后她翻开自己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认真地写下一行字:“空置成本,每月每套预估八百元。”她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印刷体一样方正,每一个笔画的起落都清清楚楚。
她写完之后,又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抬起
来,用一种“我记住了”的表
看了林远舟一眼。
事实证明林远舟算得没错。
二〇〇一年春节过后,保税区周边有几栋民房改的出租屋因为涨租太狠——有一个房东一
气把单间从两百涨到了三百五,涨幅超过百分之七十——租客们集体搬走了。
那几栋房子空了将近两个月,房东从最初的气定神闲到后来的坐立不安,最后急得在菜市场门
贴大字报降价出租——红纸黑字,上面写着“降价!单间两百!随时看房!”——但
碑已经坏了,想租的
一听说是那几家的房子都直摇
,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别处找。
在打工者的圈子里,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哪个房东靠谱、哪个房东坑
,不出一个月就传遍了整个工业区。
而林远舟的九套出租房,从来没有空过。
不但不空,还经常有租客介绍老乡过来问“还有没有房”。
那些新来的打工者,还没出火车站就被已经在高桥新苑住下的亲戚朋友打了招呼——“到了直接去找那个小个子的
房东,她那里靠谱,不
涨价,东西坏了还给修。”苏小禾专门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就是那个封面上印着卡通小猫的硬壳笔记本的后面几页——登记那些排队等房的
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名单最长的时候排了十几个,密密麻麻的,有姓陈的、姓李的、姓周的,有做电子的、做物流的、做质检的,来自安徽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
她把每一个
的信息都记得清清楚楚,谁先来的、谁急着找房子、谁可以等一等,心里自有一本账。
“你这个办法真管用。”有一天晚上,苏小禾趴在床上翻着那本租客名册,忽然没
没脑地感慨了一句。
她趴着的姿势让她的小腿翘起来,两只光着的脚丫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
着。
林远舟靠在床
,手里拿着一本从福州路旧书店淘来的《证券投资分析》,正翻到某一页,听到她的话,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不过你为什么老是比市场价便宜一点?”苏小禾翻身坐起来——她的动作很利落,从趴着变成盘腿坐着一气呵成,然后把那本名册放在膝盖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
看着他,“我观察你好久了——你不是那种不会算账的
。但你好像不喜欢把价格压到最低,也不喜欢定到最高,每次都是留那么一点。为什么?”
林远舟把手里的书合上了——他把一根手指夹在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里,防止书自动合拢——然后想了想。
苏小禾对他的观察让他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而且不是今天注意到的,是“观察好久了”。
他低
看着自己
握在书脊上的手指。
“价格压到最低,别
会觉得你的房子有问题——太便宜了,反而让
不放心,别
会想‘这么便宜,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价格定到最高,租客就会挑毛病——住进来之后,每个细节都会被放大检视,灯泡暗了一点、水龙
松了一点、地砖有一条细小的裂纹,都会成为他们心里那根刺。lt#xsdz?com?com
“比市场价低一点——刚好低到让
觉得划算,但又不会低到让
觉得不对劲。这个分寸,就是生意。”
苏小禾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膝盖上的名册合起来放在床边,然后翻过身来,仰面躺下——她的手臂摊开在身体两侧,她看着天花板上那只从老房子带过来的白炽灯泡——橘黄色的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光晕。
“林远舟,你以前是不是做过生意?”
“没有。第一次。”
“那你就是天生会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
里。
她的声音从枕
和棉被的层层阻隔中传出来,变得闷闷的、遥远了一些,“我爸妈做了一辈子小生意——在菜市场卖过水产,开过小卖部,在杨浦摆过地摊——都没你算得清楚。”
除了价格策略,林远舟还有一个别的房东不太愿意做的事:根据租客的需求调整配置。
这个习惯是从一个四川来的租客开始的。
那个小伙子姓唐——大家都叫他小唐——在保税区一家
资电子厂做质检员,租了林远舟一套房子里的一个单间。
小唐二十出
,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读书
特有的腼腆。
他租了两个月之后,有一天傍晚,他站在单元门
,像是等什么
。
苏小禾刚好那天去隔壁楼收租回来,看到他在那里踌躇不前的样子,主动问了一句:“小唐,有什么事吗?”
小唐抓了抓后脑勺——他的
发剪得很短,手指在发茬上划过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
:“苏姐……能不能在客厅里加一张长桌子?我们几个合租的
都是做质检的,经常要带图纸回来看——那些图纸不能折叠,折了就有折痕,有折痕就不合格了——但房间里连个摊图纸的地方都没有。”
苏小禾把话转告给了林远舟。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多大?”
苏小禾用手比划了一下:“他说要能摊开a1图纸。大概——这么长。”“知道了。”
周末,林远舟去了一趟旧货市场。
那是一个露天的、搭着白色塑料棚的市场,在保税区东边一条窄巷子里,每到周末就挤满了淘货的
。
他在市场的最
处找到了一张两米长的实木大桌子——桌面是
棕色的,边角有些磨损,表面有几道
浅不一的划痕和几个圆形的、被热水杯烫出的白色印记,但桌面的平整度很好,整体结构也很扎实,四条桌腿稳当当的,没有晃动。
他花了一百块把它买了下来,又花了二十块雇了一辆三
车,把桌子绑在车斗里,一路颠簸着运回了高桥新苑。
他和苏小禾一起把桌子抬上了六楼——桌子很重,实木的,两个
抬着它一级一级地爬楼梯,在楼道拐角处需要调整角度才能通过。
苏小禾抬着桌子的前半部分,倒退着上楼,脸憋得通红,但一句话都没有抱怨。
他们把桌子在客厅靠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