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不看，她的感知也在工作。
她能感觉到膳堂里各种颜色的存在，像是背景里一首低低的合唱。
有的颜色热，有的颜色凉，有的颜色黏稠得像蜜，有的颜色轻飘飘的像灰。
她试着分辨它们的味道——她确实能闻到不同的气味，甜的、涩的、酸的、燥的。
每一种颜色都有一种对应的气味，像是一把钥匙配一把锁。
她把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
米汤，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膳堂门的时候，一个内门弟子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青色绸袍的下摆拂过她的袖，那位弟子没有看她，径自走进了膳堂。
但云映棠闻到了一阵很重气味。
不是那个
身上的皂香，而是那个身上颜色发出的气味——像烧焦的木
被水泼灭之后冒出的那阵烟，浓得呛鼻。
她停了一步，忍不住回多看了一眼。
那个穿青袍的内门
弟子正往窗边的座位走，背影单薄笔直，没有任何异样。
但云映棠看见她身上裹着一团暗红色的、不断收缩的雾，那团雾的边缘带着焦黑，像一件正在自己烧自己的衣服。
云映棠低下快步走出了膳堂。
她没有告诉任何她看见了什么。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那团焦黑的暗红色，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外门弟子的感知范围里。
可她偏偏看到了。
隔着三尺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下午抄经的时候她刻意坐到了最靠门的角落，离所有都远。
她
自己专注抄经，一个字一个字，墨迹工整饱满。
抄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发现自己已经连续抄了三页没有分心。
那根金线安静地待在她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乖巧地趴在窝里的小东西。
她低看了一眼掌心，犹豫了一下，在心里想了一句：你……是不是能听我说话？
金线没有变化。
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又补了一句：你能听懂的话，跳一下。
金线轻轻搏动了一下。只有一下。
云映棠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她盯着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右手握成拳，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自己掌心里住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它听得懂她说的话。
她低下继续抄经，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一个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了一整天之后，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了回音。
当天夜里她做了第三个梦。
这一次那张床和
红色床幔还在，但她看清了房间的
廓——是一间很大的卧房，四面墙壁挂着暗红色的织锦，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有声
桌上点着一盏铜灯，火苗被灯罩拢成温润的一团。
而她的身侧，躺着一个。
这一次她看见了那个的侧脸。
红褐色的长发散在枕上，有一缕落在她的锁骨上。
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慵懒的、像是刚醒不久的松散。
嘴唇饱满，微微上翘。
小麦色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那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腰窝上敲着节拍，像在想什么不重要的事。
那个说：“你今天回来晚了。”
云映棠在梦里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阵又酸又涨的热流，像是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很多很多年前，在那扇白色的门还在敞开的年代。
那个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不早了。睡吧。”
云映棠在梦里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贴着对方的锁骨，能闻到那个身上混着硝烟、烈酒和体温的气息，
燥而温热。
那只手从她的腰侧移到她的后背上，指尖很轻地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数下去，像在安慰一只不安分的猫。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她
睡之前，听见那个在梦里低声说了一句：“快了。再等一等。”
云映棠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
她躺了很久没有动，右手掌心贴在胸，那条金线搏动的节奏和她的心跳完全叠在了一起。
她侧过，看着窗外青白色的晨光，脑海里那张暗红长发、琥珀色眼睛的脸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不知道那个是谁，但她想再见一次。
哪怕是在梦里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