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碗放下,拿起筷子给德贵夹了一筷子炒
蛋,放在他面前的窝
上。
德贵盯着那个窝
上黄澄澄的
蛋,觉得有点烫眼睛…不是
蛋烫,是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赶紧低下
把
蛋塞进嘴里使劲嚼。
她从来没有给他夹过菜。
“德贵。”桂花忽然开
,端起自己的酒碗。
“我敬你一杯。”
德贵抬起
看着她。
桂花端着碗,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算计,也没有昨晚他装睡时从她脸上看到的那种冷漠的了然。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里面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给你看清楚。
她端着碗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动,自己先抿了一
,又咳嗽了两声,然后放下碗看着他。
德贵喉咙发紧。
他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端起碗一
把剩下的半碗酒全灌了下去。
酒从嘴角淌下来,流进领
里,冰凉的,他也顾不上擦。
“行。”他放下碗,拿手背抹了一下嘴。“你敬我,我喝。”
桂花又给他倒了半碗。
他端起来又灌了半碗,酒劲冲上来,脑袋开始发晕。
他看着桂花在灯光下的脸,那脸被酒劲熏得微微泛红,嘴唇也是红的,眼睛亮亮的,像那天晚上在井台边看月亮时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
,想问桂花…你是不是想把我灌醉了,好去找他?
可他没问。
他不敢问。
他怕桂花说“是”,更怕桂花说“不是”之后他更难受。
他只是端起碗继续喝。
桂花陪着他喝。
她喝得很少,每次只抿一小
,但碗里的酒还是慢慢少了下去。
两个
隔着一张桌子,你一
我一
,谁也没怎么说话,炒
蛋凉了,窝
也硬了,但他们都还在喝。
德贵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舌
开始打结,桂花在他对面坐着,脸很红,红得从脸颊一直染到了脖子根。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德贵,来,我敬你…”
她敬他什么,她没说出来。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是敬他四年来没打过她,还是敬他昨晚装醉给他们腾地方?
是敬他接下来每天都要喝醉装睡的忍耐,还是敬他自己不行也知道自己不行?
她说不出来。
德贵接过碗仰
了。
酒
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擦。
“桂花,”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这么多年了,你
一回陪我喝酒。我就算是现在喝死也值了。”
桂花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有声
那一眼里没有感动,没有温
,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的迷离。
德贵还想说什么,但酒劲已经上了
,身子一歪趴在桌上,手里的碗滑下来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桂花脚边。
桂花弯腰把碗捡起来放在桌上。
她低
看着德贵…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越来越重,鼾声已经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德贵。”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又叫了一遍…“德贵。”鼾声更响了。
桂花站在桌边看了他很久。
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德贵佝偻的脊背上。
他的
发
糟糟的,里面夹着几根白的,后颈上晒出了一圈黑红的印子。
她知道他没真醉。
今晚的酒量她算过…大半瓶地瓜烧,对德贵来说不算什么。
他现在趴在桌上打鼾的样子,和昨晚一模一样,和前晚也一模一样。
鼾声均匀而
沉,节奏稳定得不像是从一个醉鬼肺里发出来的。
她忽然想笑…这辈子嫁了个男
,最大的本事不是种地,不是算账,是装醉。
她站在他旁边,把他面前空了的酒碗收起来,把筷子摆正,把他胳膊下面压着的桌布抽出来抖了抖。
然后她走到灶房门
,站在那个门槛上,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亮着灯。
昏黄的,透过窗户纸上那几个
漏出来,在地上投下几块碎光。
窗户上印着一个
影,低着
,大概是在看书,但那姿势看起来很僵硬…不像是在看书,像是在等她。
桂花回
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德贵。
他的鼾声还在继很赞哦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她把碎发撩到耳后,跨出灶房的门槛。
她想起昨晚大庆抱着她,她知道半个月后他一定会走。
但那又怎样呢?
德贵要她怀上大庆的孩子,她知道。
德贵把她当成一块地,大庆当成播种的工具,她也知道。
可她还是推开了灶房的门。
她往东厢房走。
她听见德贵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又接上了。
那一下停顿很轻很短,像是有
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然后拼命把那个东西咽了回去。
她没回
。
德贵趴在桌上,眼睛睁着,瞪着桌面上的木纹。
他听见桂花从灶房里出来的脚步声,听见她走过院子,听见她站在东厢房门
…然后是轻轻一声敲门。
她从来没敲过他屋的门。
这么多年,她进他屋从来不敲门,因为他没给过她需要敲门的理由。
院门到东厢房就那么几步路,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
门开了,又关了。
他盯着桌上空了的酒碗,盯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鼾声很赞哦,一高一低,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以后的每一晚都一样。
大庆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本技术手册,但眼睛没在看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从德贵的鼾声响起那一刻就在等。
桂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手里的书滑到炕上,书页折了个角。
“吃了没?”桂花站在门
问。
“还没。”大庆说。
其实他不饿,肚子是空的,但胸
堵得慌,从早上德贵在井台边问他“昨晚没睡好”开始就一直堵着。
他在工地上测了一天的坡降比,中午只啃了半个窝
,剩下的半个揣在兜里忘了吃,傍晚回来的时候路过井台边看见桂花在打水,心里一慌差点把水准仪摔了。
桂花转身回了灶房。
大庆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她在给他热饭。
过了一会儿,桂花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一碟葱花炒
蛋,手里还拿着两个杂面窝
。
她把碗放在桌上,窝
搁在旁边,又把筷子递给他。
大庆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背上还有酒味,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
“德贵睡了?”大庆低声问。
“醉了。”桂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今晚我陪他喝了点。”
大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