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thys3．ｃomWww.ltxs?ba.m^e田队长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烟袋锅子，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喝了点酒。
“老田，你这脸红的跟关公似的，喝了多少？”
“不多，二两。”田队长往石墩上一坐，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公社开的招待会，省里派了个技术员来修水渠，请各大队队长去吃了顿饭。”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修什么水渠？”
“灌溉渠。省里拨了钱，要在咱们公社选一个大队先修试点。公社的意思是哪个村
况最急就先修哪个。”
“那肯定得修咱们这儿。”大凤把玉米簸箕搁在磨盘上，“南边那片旱地都快成沙漠了，地里的土
得跟石
似的，谁看了谁摇。”
“谁说不是呢。”田队长吸了
烟，“可柳沟那边也想要，他们村那
水渠还是大跃进时候修的，早塌了。柳沟的王队长在会上跟我们吵了一架，说他们村地多
少，没水渠年年减产，不修不行。我说你们村好歹还有条河，他说那条河冬天就了。我说夏天涨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说我抬杠。后来李家洼的也掺和进来了，说他们有河用不上，地在南边河在北边，中间隔着一道坡，三家吵成一锅粥。”
大凤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磨盘上：“那最后怎么定的？”
“最后公社说，明天上午各大队派代表去公社，当面向崔技术员说明况。谁理由充分谁先修。这不光是讲理的事了，谁能把技术员说服了谁就先修。”田队长站起来拍了拍
上的土，看着大凤，“大凤，明天你跟我去。”
“我？”大凤愣了一下，“我一个筛面的，去公社说什么？”
“你就把南边那片旱地的况说一说。多少年没浇上水了，土成什么样了，社员吃水多困难--这些你比我清楚。你是
，说话比我有分量。崔技术员是省城来的大学生，二十来岁，年轻讲道理，不听你拍桌子。”
“让满仓去吧。”
满仓在磨坊门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会说话。”
“你说啥？你说‘嗯’，‘行’走了，你上回跟福生蹲在墙根下抽烟，蹲了一下午就说了三句话。你还想跟省里来的技术员说啥？”
满仓不吭声了。大凤拿围裙擦了两把手：
“行，明天我跟你去。不过我把话说在前，我说话直，得罪了你别怪我。”
“你尽管说。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手里还拿着烧火棍：“嫂子，明天去公社？”
“去。你也想去？”
“我不去。我就问你，那件靛蓝布衫要不要帮你熨熨？压在柜子里大半年了，领都起褶子了。”导航地址WWw.01BZ.cc
“熨。”大凤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上回穿了它把老胡骂了一顿，这回再穿了它把修水渠的事谈下来。”
公社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
墙上贴着毛伟像，像两边是“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桌上搁着几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大块，露出生锈的铁皮。
老周正忙着倒水，看见田队长进来，招呼了一声。
柳沟的代表是王队长和刘婶。
刘婶五十来岁，发花白，但嗓门大，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更多
彩
田队长低声对大凤说：“那个刘婶是柳沟的
代表，出了名的能说，你得顶住。”大凤没说话，点了点。
李家洼的代表也来了，是李队长和他儿子李小江。
大庆最后一个进来。
他背着个帆布包，里装着图纸和笔记本，裤腿上还蹭着泥。
他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都看着这个省城来的年轻，面皮被太阳晒的有点黑，但手指修长，说话斯斯文文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老周站起来：“这位就是省水利局的崔大庆同志，来咱们公社指导水渠修建工作。”
大庆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各位队长好，我就是来修水渠的。省里拨了物资，但要分期分批，第一批只能在一个大队试点。想听听各大队的况，哪个大队条件最成熟、需求最迫切，就先从哪里开始。请各位实事求是地讲。”
柳沟的王队长第一个站起来：“崔同志，我们柳沟的旧渠是大跃进那年修的，早塌了。柳沟地多少，都下地活，没水渠全靠肩挑手提。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挑二十担水，别说浇地，连吃水都得算计。”
刘婶接着站起来，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肌
：“崔同志，你看看我这胳膊--当男使。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我家六八亩地，年年旱得颗粒无收，去年我家老大饿得腿都浮肿了。我代表柳沟全体恳请你，先把我们村的渠修了。”
李家洼的李队长站起来，先把田队长和柳沟王队长都夸了一通，然后说：“我不跟老田争，也不跟老王吵，我就实事求是地说。李家洼有条河，可那条河在村北，地在村南，中间隔着一道坡。有水用不上，地里的土是黏土，旱了硬得跟石似的，下镐都能崩火星子。”
他儿子小江补充说愿意出更多劳力配合施工。
到苗家沟了。田队长站起来把大凤往前轻轻推了一下：“这位是我们大队的社员代表马大凤，南边那片旱地的况她最清楚。”
大凤站起来，把靛蓝布衫的领整了整。
她看了看会议室里坐着的--王队长皱着眉，刘婶抱着胳膊，李家洼那对父子盯着她看，大庆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笔，目光平静而认真。
“各位队长，我就是一个筛面的，不会说场面话。我就说说我们家的况。我家住在苗家沟村，门有个磨坊。你们一定纳闷，磨坊跟修水渠有什么关系？我要说的是水。磨坊推磨靠驴，可驴也得喝水。我们村南边那片旱地，面积比柳沟多一倍，可地里的井打下去三丈
都见不到水。我男腿不好，推磨全靠左腿使劲，右腿使不上力。就这样一个瘸子，夏天推磨的时候汗珠子滴在磨道上，渴了舍不得喝水，要把水留给瞎骡子。为什么？因为瞎骡子比金贵？不是--是因为水不够。地里的水井了，我们吃水要去三里地外的河坝挑。柳沟有旧渠，李家洼有河，我们苗家沟什么都没有。我们不跟你们比谁更苦，我就说一句--你们等得起，我们等不起了。”
会议室里没有说话。
刘婶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王队长低着看搪瓷缸子里的水，李家洼的李队长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里，忘了点。
大庆放下笔看着她：“马大凤同志，你说的瞎骡子，每天要喝多少水？”
“一桶。推一天磨得两桶。我们自己省着喝，有时候一天就喝半瓢，实在渴了就去河里挑。我男那条瘸腿走不了三里地，挑一趟水歇三回。”
“南边那片旱地的土壤，是沙土还是黏土？”
“沙土。得捏不成团，风一吹全散了。我跟我男年年在那片地上种玉米，年年种下去就盼下雨。雨不来，种子就在地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