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群里说按楼栋做核酸,等通知。”
“听着了。”她说,“喇叭喊一早晨了。”
她拿起手机给孙丽发语音。
发之前,她清了清嗓子,那半声咳嗽压得很低,完了嗓门照常亮:“华子,你们那边咋样?我们这儿不让出门了,单元门都不让出。”
孙丽那
回得快,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她贴着耳朵听,听到一半骂了一句。
“瞎整。”
“咋了?”
“铁西有小区,连夜把单元门焊了。”她把手机放下来,“也不知道谁想的招,焊门。出点事咋整,着火了咋整。”
“不至于吧。”
“谁知道。”她把围裙从椅背上拿下来套上,套到一半停了停,“店是开不成了。这房租可一分不给少扣。”
就这一句。说完她整整围裙,进厨房淘米,水龙
开得大,哗哗的。
我站在客厅,手机里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顶,全是刷屏。我把群设了免打扰,又取消了,又设上。楼下喇叭还在滚那四个字。
上午十点多,有
敲门。
两声,不重不轻。
刘瑞华在围裙上擦擦手,去看猫眼。看了一眼,回
朝我摆摆手,压低声:“社区的。”
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年轻
,
罩戴得严严实实,声音隔着
罩发闷,脚上套着蓝色的鞋套,手里拎个工具袋。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他没往里进,就站在门外半步的地方,探身进来,抬
看门框。
“装个门磁,配合一下。”
“装呗。”她说。
那年轻
从袋里掏出个白色的小盒,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又撕双面胶。
胶条撕开,刺啦一声,在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楚。
他把小盒举到门框右上角,比了比,贴上去,手在上
按住了。
按了好一会儿才松手。松手的时候还扶了一下,看牢不牢。
“行了。”
“响了咋整?”她隔着门
问。
“响了社区就收着告警,给你打电话。”年轻
收工具袋,“没事儿别开门,垃圾都先攒着,到时候统一收。扔垃圾听群里通知。”
“哎,行。”
“核酸听喇叭,按楼栋喊。”
“哎。”
那年轻
转身走了,鞋套踩在楼道里没声。她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她没动。她的手在门板上放了一下,手心贴着门,就那么放了一下,才收回来。
回身,她把鞋柜上那个酒
壶往手边挪了半尺,挪到一伸手就够着的地方。然后她朝我一扬下
。
“得,咱娘俩算是坐上牢了。”
我嘿嘿一笑。
“坐牢管饭不。”
“管。”她也乐了,“老娘亲自给你做。”
她回厨房接着淘她的米。
我站在玄关,抬
看那个白盒子。
门框右上角,方方正正,白得扎眼。
我伸手想碰碰,手抬到一半,门外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我把手放下了。
…………
晚上她酱了排骨。
排骨是上午化上的,冰糖炒色,酱油下去,锅里咕嘟咕嘟,香气顺着厨房门缝往客厅里钻。我在客厅刷手机,刷着刷着放下,往厨房瞅了一眼。
“妈,用我
啥不。”
“把那桶花换换水。”
我去给花换水。电视柜那瓶玫瑰开了一朵,我拔出来剪了剪根,照着白天她的剪法,斜
。她探
看了一眼。
“行啊,学得挺快。”
“这点东西看一天了。”
开饭。排骨盛了一大盘,还炒了个土豆片,拌了个黄瓜。她把盘子往桌上放,先给我夹,筷子一挑,
落进我碗里,摞起来。
“
一天,吃点好的。”
“你也吃。”我把碗往回缩了缩,没缩住,又一块
进来了。
“我吃不着咋的。”她自己夹了一筷子黄瓜,“大小伙子,多吃点儿。封在家里又不能打球,回
再瘦了。”
“瘦不了。”
我埋
吃。酱排骨是她拿手的,
烂糊,咸里带甜。我啃了两块,碗里又满了。
“花搁客厅能开一礼拜。”她说,“开完这波,今年春天的生意就算
代了。”
“回
解封了再进呗。”
“那得看到啥时候。”她扒了
饭,“简历还没信儿?”
“没呢。”我说,“没事儿,好办,开春再投。”
“还开春,这都四月了。”
“解封了就投。省城那几家我都存着呢。”
“嗯。”她点点
,“不着急,先搁家待着吧,出去也是添
。”
“群里说核酸按楼栋喊。”我说,“到时候听喇叭,你别睡过
。”
“我啥时候睡过懒觉。”她白我一眼,“倒是你,别给我挺到后半夜。”
“不能。”
饭吃完,我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完桌子,从塑料袋里摸出个苹果,坐沙发上削。刀贴着果皮转,苹果皮连成一条,越垂越长,没断。
削好了,我起身,递到她手里。
她正擦手,接过去咬了一
,咯吱一声脆响。
“甜。”她说。
“确实不错。”
我坐回去,又削了一个。
…………
晚上十点半,她回房了。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儿不定几点喊核酸。”
“哎。”
主卧的门关上。客厅里就剩电视的声音,我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又坐了一会儿,关了电视。
倒垃圾。
垃圾攒在玄关,按规定不让出门扔,就搁门
。
我拎着袋子放到门边上,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鞋柜最底下那双拖鞋。
我爸的,码大,四十六的脚,鞋面上落着一层灰。
我妈擦地的时候顺手擦,可拖鞋不常动,灰还是积。
我看了两眼,关灯回房。
次卧,床,手机。
屋里黑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隔壁的动静顺着那堵轻体墙过来:她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手机漏音,估摸是在刷视频,声音压得低,嗡嗡的调子,听不清唱的什么。
楼上也有动静。
一六零二的电视声顺着楼板下来,模模糊糊,也是听不清词。
平时这个点,楼下有遛狗的,狗爪子刨地,有车
碾减速带,咣当,咣当。
今晚外
什么都没有。
风刮过楼缝,呜呜的,暖气管里的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停了。
我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句“不了,明儿核酸,早点睡”,大鹏回了一串问号,又回了句“封傻了吧你”。我没再回。
手机亮了几回。群消息,新闻推送,大鹏的问号。
十一点半,隔壁的手机漏音停了。又过了几分钟,翻身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彻底没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