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来了发不出货，砸招牌。”
那一天拍得比
一天还顺。老摄影师彻底服了她的调度，嘴里还嘟囔，手底下一点不含糊。丹尼被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举反光板，一会儿满街跑着借道具——借一把旧吉他，借一辆自行车，借
家阳台上的一盆花。
拍到傍晚，还剩最后一组：录像带。二十几盘带子在台面上码成一排，她站在台子后，手按在带子上，像书店的老板娘。
这一组拍完，胶片就该送洗了。老收起相机，临走撂下一句话：“丫，你要是早生十年，没准就没他们什么事了。”也不知说的是谁。
接下来几天，工场变成了真正的工场。
选片是第一场硬仗。冲洗出来的样片铺了满满一桌子，有两百多张。按条款，封面和内页主图要过布林克利的眼。她的眼毒得很，手指点过去，一张张往外抽，抽出来的全是那种把她拍得光鲜、把货拍得廉价的。
“这张，我的腿比机器长，撤。”
“这张，我在笑，机器在哭，撤。”
“这张留着。”她抽出一张，是她戴着耳机闭眼听歌的那一张，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这张做封面。看这张的会想——她在听什么，我也想听听。”
陈君衡站在一边看着。他原先挑中的封面是另一张，她穿亮色毛衣，笑得灿烂，机器举在手里。两张摆在一起比，他那张是广告，她这张是
子。
“听你的。”他说。
“你不心疼？”她斜他一眼，“你那版封面，印出来肯定更抢眼。”
“抢眼的不一定掏钱。”陈君衡把她选的那张放进封面的样框里，“再说了，条款写了，选片你有发言权。写下来的话，我认。”
“这话我
听。”她把剩下的样片归拢好，“合伙，咱们这本目录，成了一半了。”
第二场硬仗是文案。
目录一共十六页，每样货底下要配一两句话。这活原先是陈君衡自己写的，写得四平八稳，比如给那台便携播放机写的是：“本原装，音质清晰，体积小巧，便于携带。”
布林克利看了一眼，把笔抢过去，在旁边划了一道。
“这叫说明书，不叫卖货。”她说，“看的凭什么买？就凭你‘音质清晰’四个字？他家收音机还音质清晰呢。”
“那你写。”
“我写就我写。”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下一句：“把歌揣进
袋里，上班路上也能听。”
陈君衡摇：“太野。买这机器的还有给孩子买的家长，‘揣进袋’，他们会觉得不稳重。”
“稳重能当饭吃？”她把笔一拍，“目录上每一句都稳重，整本就成了催眠药。我跟你讲，君衡，卖货的话就得有一句是扎的——”
“扎也得分扎谁。”
两个就为这一句，从晚上九点吵到快十二点。丹尼在旁边打包样带，听得直乐，被布林克利瞪了一眼：“你笑什么，你也来评理。”
丹尼赶紧摆手：“我评不了。我就知道一句——你们俩吵架的动静，跟我爸我妈商量房租的时候一模一样。”
“滚。”陈君衡说。
“得嘞。”丹尼抱着箱子滚了。
工场里就剩他们两个。台灯底下，两杯咖啡都凉透了。她把那页文案纸推过来，上改得密密麻麻，两个的字迹缠在一块儿。最后定下来的那句是：“歌装进袋里，路就短了。”
她念了一遍，自己先满意了：“有画面，还不野。行，算咱俩的。”
“本来就是咱俩的。”陈君衡把纸收进文件夹，“十六页文案，你改了十一页。我算看出来了，我那一成，分得不亏——哦不对，是你那一成。”
“账算清了好。”她伸了个懒腰，毛衣下摆带起来一截，又落回去，“我这个，最怕的就是糊涂账。钱糊涂，
分就糊涂；分一糊涂，什么都糊涂。”
夜里收工，两个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没灯，她走在前，高跟鞋踩得楼梯咯噔咯噔响。走到二楼拐角，她脚下顿了一下，回说：“明天印厂看样，你别迟到。迟到了，我可不等你——合伙归合伙，规矩是规矩。”
“知道。”陈君衡说，“你哪天等过。”
她笑了一声，转身下去了。那笑声在楼道里
了两，才散。
后几天，目录的样稿一点点成形。布林克利又来过三趟，每趟都不是拍照，是
活：对版式，挑纸，跟印厂的在电话里为封面的颜色吵了二十分钟——印厂嫌她定的那版蓝太沉，她说沉才压得住，亮蓝色是卖玩具的。
印厂那边最后听了她的。样张出来，那版蓝果然沉稳，配上她闭着眼睛听歌的脸，整个封面一下子就有了分量。
陈君衡拿着样张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本目录成色如何，直接决定东桥贸易的第一炮响不响。而这炮里，有一半的火药，是这个
装的。
这天傍晚，她临走前站在工作台边，把样张举到灯下看了看，忽然说：“君衡，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接这单的时候，以为又是站两天、笑两天、拿钱走。”她把样张放下，“这几天倒好，我比给自己拍封面还上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本子上，有我的份。”她指尖点着封面，“以前那些画报，拍的时候我是脸，拍完了我就什么都不是，卖多卖少跟我没关系。这本不一样。它卖得好，我跟着好；它砸了，我跟着丢。这感觉——”她顿了顿，像在找词，“这感觉像这东西真是我的。”
“本来就是你的。”陈君衡说，“条款上写着呢。”
“条款是条款。”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笑意收了收，“是。你记着，我这个，认纸，也认。”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这句话在工场里，半天没散。
选片定版的第二天，梁伯抱着一摞账本来了。
梁伯是父亲那辈的老伙计，在唐街开着一间杂货铺，替陈家商行管了半辈子的账。东桥这边刚起步，账没个正经管不行，陈君衡就把他请了来。老进了工场，先不看，先看货，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拿指敲敲那台短波收音机，又翻了翻录像带的单子，才在桌边坐下。
“账，我给你立起来。”梁伯把账本摊开，蘸了蘸钢笔，“规矩先说好：一笔是一笔，亲兄弟，明算账。你的银子钱、买卖钱，不许混着走，混着走的账，迟早出鬼。”
“听您的。”陈君衡说。
正说着，布林克利来了。她今天是来对封面色样的，进门见了生，先站住。陈君衡给两边引见：“这是梁伯，管账的。这位是克里斯蒂·布林克利，目录的合伙——梁伯，我跟您提过，分成的事。”
梁伯推了推老花镜，把她从到脚打量了一遍，慢悠悠地说：“姑娘，你那一成，君衡跟我
代了。季末结账，先扣成本，再分毛利。账在这儿，你随时来看。”
“梁伯，”她拉了张凳子坐下，一点不见外，“我多问一句。分成按季结，季里的单子要是退了货，退货的利怎么算？”
梁伯抬眼看她：“退货冲账。利没了，分成自然没了。”
“那要是货发了，款没收回来呢？应收款算不算利？”
“不算。”梁伯摇，“钱没进兜，算什么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