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递传单的手很稳，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往下垂了垂。
陈君衡在几步外站着，把这一幕从
看到了尾。他注意到她递传单有个习惯：不是见
就塞，是先看对方一眼，确认家真伸手了，才递过去。有不接，她也不恼，把传单收回来，理齐了，抱在怀里。那摞传单的边角让她理得整整齐齐，一张都没卷。
中午休息，会场的散去吃东西。那经纪跟两个买家勾肩搭背地走了，把她一个留在展位上，只
代一句“看着东西，别
跑”。她坐在展位后的高脚凳上，从包里摸出一个纸袋，里是半块三明治，就着一杯凉水慢慢吃。吃两
，抬看看会场，再低看看自己怀里那摞传单的样张——她把一张传单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把上自己的脸抹平，像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
陈君衡走过去，在展位前面站定。
她抬起，把三明治往纸袋里一塞，站起来，双手把传单递过去，职业
的笑容又挂上了：“先生，这是潘婷今年的新配方——”
“我不是问洗发水。”陈君衡接过传单，没看，“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住了。真的愣住，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不知道该换成什么表
。这一上午加上昨天一整天，站在这个展位边上的来来去去几百个，经纪喊她
活，买家冲她伸手，摄影师让她往左往右——没有一个问过她的名字，连那经纪，喊的都是“那个谁”和使唤的气里的“米歇尔”，像是喊一件东西的编号。
“米歇尔。”她说，声音低了点，“米歇尔·菲佛。”
“菲佛小姐。”陈君衡说，“我姓陈，东桥贸易的，在对面那张桌子。你今天在这个展位上站到几点？”
“……六点。怎么了？”
“你这一天，他们给你多少钱？”
她警惕起来，抱传单的手紧了紧：“陈先生，这不关您的事吧。我是签了约来站台的，您要是想谈潘婷的货——”
“我不谈洗发水。”陈君衡指了指对面自己的桌子，“我谈你。我那张桌子缺一个讲解的——把我的货讲给买家听，讲带子，讲随身听，站在监视器边上，回答问题。今天下午还有一场，明天还有一场。我看你站了一上午，你递传单之前会先看，这个本事，讲解的时候最值钱。所以我来问你：你这一天，卖给我，多少钱？”
菲佛没有马上答话。她看了看对面那张小桌子，又回看了看自己这个展位——两瓶洗发水摆在
灯底下，亮得晃眼。
“您要我去讲录像带。”她说，“我对录像带，一窍不通。”
“讲解稿我写。你要做的，是把稿子上的话，讲得像你自己的话。”
“那跟站这儿递传单，有什么区别？”她问得很直，“换个台子站，换身衣裳，笑得甜一点——陈先生，我在这行里混了两年，这种活儿我见得多了。”
“有区别。”陈君衡说，“我付钱买的是你的嘴和你的脑子，不是你的站姿。”
“稿子呢？”菲佛问。
“讲解稿上印你的名字。谁写的词、谁讲的，写清楚。”陈君衡说，“稿子里哪句话你觉得假、觉得蠢，你改，改完算你的，不用请示我。还有第四——”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
“第四，你今天的工钱加上你在他那儿的违约金，我一并结清。另外，我听说你想上演技班。”
菲佛的眼睛动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稳住了：“谁告诉您的？”
“你的经纪。”陈君衡说，“刚才在走廊上，我听见他跟吹牛，说他手底下有个姑娘，不安分，挣的钱都想往表演课里扔，还说这种姑娘趁早得敲打敲打。我听着，倒觉得这是句好话。”
她抱着传单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出声。会场里空调嗡嗡响，远处有在试音响，放了一截迪斯科，又掐了。
“您出多少？”她终于问。
“800 美元。”陈君衡说，“今天一天的买断，加上一期演技班的学费——学费不走你经纪的手，我直接付到学校，收据给你。剩下的，是你今天下午和明天两场讲解的工钱，按讲解的价，不按站台的价。”
菲佛的眉毛微微挑起来。这个数字她显然在心里过了一遍：站台一天的钱是多少，她清楚；演技班一期的学费是多少，她更清楚——她攒了几个月没攒够的东西，对方一句话就摆在了桌上。
但她没有立刻伸手。她把传单放回桌上，理齐了，抬起来，问得慢而清楚：
“陈先生，我把丑话问在前。这 800 美元，买的是我两天站在您桌子边上讲解，对不对？不带别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掂量这个话里的水分。然后她说：“那我也有我的条款。”
“你说。”
“第一条得写我的。”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站得稳，“我上演技班，是正经要当演员。往后我有了试镜、有了戏，演戏排第一，您的推介会、您的桌子，得给我让路。这一条您要是应不了，后的话都不用谈了。”
陈君衡点了，应得脆：“写第一条。”
“第二，”她说，“讲解稿上印我的名字，那稿子里的错字、假话，我改了，您不能回说我自作主张。”
“刚才说过了，算数。再加一条也行：你改得好的地方，往后东桥的讲解稿都照你的版本走。”
“第三，我接了戏，得提前告诉您一声，这个我懂，互相留脸面。但是您不能拿这个卡我——什么叫‘优先知会’，得说清，是知会，不是请示。”
“是知会。”陈君衡说，“你告诉我一声，我好排我的桌子。你的戏，你自己接，我不点，也不摇。”
菲佛轻轻出了一气。她大概没想到这一场谈话会谈成这样——不是施舍，不是调，是两个隔着一张展位桌子，一条一条地对条款，像两个做正经买卖的。?
那经纪这时候回来了，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酒，一看陈君衡站在展位跟前，立刻堆起笑：“这位老板，对我们米歇尔有兴趣？她可是我们公司力推的——”
“谈完了。”菲佛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他一下子卡住了，“我下午和明天，去给东桥的桌子做讲解。今天这边的工钱和违约，陈先生跟你结。”
经纪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转向陈君衡，搓着手开始报数，什么培养费、误工费，一套一套往上加。陈君衡听他报完，只回了一句：“八百，一次结清，包括她今天该得的和你该得的。多一分没有，少一分我也不欠。你同不同意，我等你一分钟。”
他看了一眼手表。
经纪脸上的表变了几变，最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两声：“陈老板爽快。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条款是写在酒店的信笺纸上的，陈君衡的字，一条一条往下排。第一条写的是她的：米歇尔·菲佛的演艺事业优先于本约一切安排；东桥不得以本约限制其试镜、接戏。往下才是讲解的场次、工钱、署名和改词。最后一行，他写：演技班学费由东桥承担，按期直付学校。
菲佛逐字逐句看完，又从看了一遍，看到第一条的时候，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
“您真把这一条写在最上。”她说。
“你说的，先行。”陈君衡把笔递给她，“条款这东西，谁的在上，谁的话就是根。你以后的戏，也得这么跟家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