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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1章(8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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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又恢复那种轻飘飘的、梦游似的质地。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浮出来的一颗珍珠,又小又圆,落进空气里,慢慢化掉。

“你闭嘴……我还没缓过来。”

桑多涅的声音发哑。那语气里的“嫌弃”已经没力气维持,只剩下一点点的别扭,像一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还要努力摆出平整的姿态。她的手指还停在哥伦比娅后脑上,没有用力,也没有移开。

哥伦比娅不理会。

她用鼻尖蹭了蹭她颈侧,像在描摹那个自己咬出来的、已经快看不见的印子。然后她又抬起,用嘴唇碰了碰桑多涅汗湿的耳垂。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把她的魂再从耳朵里吓出来。

“下次,我要听你叫我的名字到最后。”

她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下次去看极光”或者“下次再给你带薄荷茶”。声音里没有促狭,也没有挑逗,只有一种确凿的、被确认过会再次发生的事实。

桑多涅僵了一下。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猛地拉起被角,把两露的肩都盖了起来。那床蓝色的被单半是湿的,半是凉的,盖在身上其实并不舒服,倒像把刚刚那场水一起裹进了里面。

“没有下次了。”

她说。声音从被角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道被关在铁盒里的、不肯服软的旧钟声。

哥伦比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轻得像是从月亮上滚下来的一粒露珠,砸在两之间的被单上,连一点声音都几乎听不见。但桑多涅听见了。她偏过,看见哥伦比娅已经抬起来,那只露出的紫色眼睛弯成很浅的月牙。她的笑容很淡,淡得只是一条线的弧度,可那确确实实是一个被逗笑之后才会有的样子。

桑多涅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你笑起来倒还算像个。”

哥伦比娅:“桑多涅也是。刚刚,很像个孩子。”

她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但桑多涅听得出里面有一丝极细微的、像羽毛尖那点软绒似的东西。那句话让桑多涅的耳尖又红了。比刚才更红,红得像要把那些泛着金光的碎发都烧起来。

“你——”桑多涅想骂。可哥伦比娅已经先一步把埋到她胸,不给她看脸。她的额抵着桑多涅的锁骨下方,鼻息热热地扑在那片被汗湿过的皮肤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的小动物,蜷成一团,再也不肯动。

桑多涅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本来要落到哥伦比娅背上,教训似地拍一下,或者至少推一把。可最终,它只是落了下来,很轻地覆在她的肩胛上,动了一下,像在拍,又像在安抚。哥伦比娅没有抬,只是用鼻尖在她沟上缘蹭了蹭,像在说“我知道”。

……………………………………………………

夜了。

台灯的光终于彻底稳定下来。它不再剧烈地明灭,也不再把两个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圈冰蓝色的光安静地铺在床上,像一小片被谁从月亮上剪下来的、不会流动的海。窗外的极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极淡的几缕,像墨绿色水,若有若无地挂在天边。至冬宫的钟声从很远的塔楼传来,隔着许多道墙与门,听不真切,像在水底敲响的旧钟。

哥伦比娅还没完全睡着。

她闭着眼睛,脑袋枕在桑多涅的胸,一条腿仍搭在她的腰上,脚趾偶尔轻轻一动,像在梦里踩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在桑多涅胸,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像一朵被风吹得半梦半醒的小小海葵。她的呼吸已经平缓了许多,只是还带着一点事后的软和湿,像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痕。

桑多涅也闭着眼。

但她的眉仍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肯完全放松。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唇角向下压出一道极浅的、带着倦意的纹路。她的一只手还放在哥伦比娅背上,另一只手搭在自己小腹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根发条在两之间响着,频率已经变得很慢、很轻,像一只坏掉的节拍器,在替两个不肯好好睡的打着最后一小节拍子。

哥伦比娅忽然哼起一段调子。

没有词。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和哼鸣,从她的喉咙里溢出来,轻得几乎被呼吸声盖过去。那调子很熟悉,又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里飘来的、用月照和霜风编成的歌。她哼得很慢,每两个音之间都隔着大段大段的空白,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时,才开一圈极淡极淡的环。

第一句哼出来时,桑多涅的眉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句时,她的手指在哥伦比娅背上无意识地蜷了蜷,像在跟着那个极细的旋律打节拍。

第三句时,她的呼吸变得更了。胸起伏得慢而悠长,像有终于把一枚一直卡在齿缝里的砂粒取了出来。

那旋律像摇篮曲,又像事后余韵里的歌。它没有把谁哄睡,只是把整个房间都浸在了一种极柔软、极安全的水光里。床单上的湿痕在台灯下渐渐涸,只留下几道很浅的、像云影一样的水渍。床下的小齿滚到墙根,轻轻撞了一下,不再动。

桑多涅忽然极轻地动了下唇。

她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太小,小到像只是呼出了一气,仿佛连她自己在梦里都听不真。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只有舌尖极轻地、极轻地碰了一下上颚。

哥伦比娅似乎听见了。

因为她的哼唱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像一颗露珠停在叶尖上,还没落下,就又续了上去。尾音拖得更长,更软,像在回应那句话,又像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候换了一气。

房间里很安静。

哥伦比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了一点,鼻尖几乎要挤进桑多涅的心。她的呼吸和那阵断断续续的哼唱慢慢融为一体,最后,连哼声也低得听不见了。

夜还长。

但这里的风已经停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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