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沙哑地开
：“谁啊？”
付生沉默了半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费了很大力气，才从齿间挤出一个生疏又僵硬的词：“……妈？”
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谷瓢掉在地上，谷壳撒了一地。
她慌忙揉了揉昏花的眼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枯瘦如柴的手伸到半空，想触碰付生的脸，却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反复打量着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惊喜：“是……是生儿？真的是我的生儿回来了？”
她喜极而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转身就往村外的田里跑，嘴里还不停喊着：“他爹！生儿回来了！咱们生儿回来了！”不多时，一个满脸褶皱、皮肤黝黑、比付生想象中苍老得多的男，扛着锄
，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盯着付生看了许久，才红着眼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重逢的场面，比付生预想的还要平淡。lt#xsdz?ｃｏｍ?cｏm
父母固然激动，可那份激动里，更多的是局促和手足无措——他们不知道该和这个阔别十七年、浑身透着陌生气息的儿子说些什么，只能笨拙地笑着，眼神里满是无措。
这份局促，像一道无形的鸿沟，让付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与这个家的阶级断层，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又淡了几分。
晚饭时分，简陋的土坯桌上，摆着一碗肥厚的红烧
，还有几盘家常炒菜，香气扑鼻——这大概是这个贫瘠的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饭菜了。
“生儿，多吃点，在山上肯定没这么多油水，看你瘦的。”母亲不停地往他碗里夹，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欢喜，仿佛要把这十七年亏欠的，都在这一碗碗里补回来。
付生确实饿了。
在伏龙山上，他为了维持天才弟子的体面，吃饭总是端着架子，点到即止，平
里大多是清汤寡水的素食，哪里吃过这般油腻
香的饭菜。
他不再端着姿态，大快朵颐，满嘴流油，温热的饭菜滑进胃里，驱散了山间的寒凉，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久违的宁静——原来，有个“家”，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这份宁静，却在父亲放下筷子、吧嗒吧嗒抽起烟袋的那一刻，彻底被打
。
父亲吸了一烟，烟雾缭绕中，缓缓开，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生儿啊，山上那老师傅，怎么突然让你下山了？”
付生扒饭的手猛地一顿，筷子几乎要从手里滑落。
他怎么可能说实话？
说自己是因为色心大发偷看师母洗澡、私养妖
，被师傅逐出山门？
况且，这些山下的村民，根本不知道伏龙山上有着何等厉害的通灵大宗，即便有知道的什么，也只当那是一座普通的小道观，是供祈福的地方。
“山上的香火不太景气。”他掩饰
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肥，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也成年了，师傅说，我该下山自谋生路，历练历练。”
父亲原本舒展的眉微微皱了起来，也藏着几分为难。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吐出一烟圈，叹了气：“生儿，希望你不要怪爹娘狠心……你那个小弟，今年高三了。”
他抬手指了指后屋，声音压得低了些：“他在县里最好的高中，还在重点班，老师说，他明年有把握考上大学，便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能光宗耀祖的。咱家这条件，你也看见了，钱和粮，都得紧着他一个供。”
付生嘴里的，瞬间变得味同嚼蜡，再无半分香气。胃里的温热还在，心底却猛地一凉，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你既然下山了，也是个大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父亲的声音变得机械而冷漠，没有半分父子重逢的温
，“明天去县里的才市场碰碰运气吧，我听说县里的麻纺厂正在招工，包吃包住，虽然累点，但能挣饭吃。你在山上学的那些画画写写的本事，在村里也使不上力，不如踏踏实实找份活
。”
付生握着筷子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指节微微泛抖。他抬起，看着眼前这对苍老而陌生的夫妻，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丰年村离伏龙山不过十几里路，他在山上待了十七年，整整十七年，这对所谓的亲生父母，从未上山看过他一眼，哪怕只是送一双
鞋、带一吃的。
以前他还自我安慰，或许是家里太穷，他们没能力上山，没脸见他。
可现在他才明白，原来他们早就有了新的指望——那个能考大学、能给他们争光的“小儿子”。
而他这个被送出去的弃子，如今回来，不过是一个多余的、
费粮的负担。
“我吃饱了。”
付生猛地站起身，凳子在粗糙的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打了屋里的沉寂。他眼里那点转瞬即逝的温，瞬间彻底熄灭。
“既然我妨碍了弟弟的前程，那我现在就走，不耽误你们。”
“生儿，别啊！”母亲连忙起身，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哀求，“黑天半夜的，山路难走，住一晚，明天再走也不迟……”
“不用了。”付生粗
地甩开母亲的手，语气里满是嘲讽，“我怕我这穷酸气，会给我那本该高中的弟弟沾了晦气。”
父亲沉默着，没有反驳，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旁，弯腰摸索了半天，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叠皱
的钞票，一张一张仔细数着，数了两遍，才将钱递到付生面前，一共一千五百块。
他又转身走到灶台上，拎起一筐刚蒸好的饼子和馒，递了过去。
“在外面好好打拼，照顾好自己。有空……有空再回来看看。”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却依旧没有挽留。
付生的目光落在那叠皱的钞票和那筐温热的饼子上，眼神复杂。
这时，母亲又匆匆从隔壁房间的柜子里找出两套旧衣服——衣服洗得净净，没有半点污渍，看得出来是
心整理过的，应该是他那位从未谋面的弟弟的旧衣。
母亲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塞进他的筐子里，又把钱塞进他手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措。
付生这才低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领和袖都有些磨损，边角也沾了些尘土，早已没了往的体面。
伏龙山的道袍，他被逐时根本没资格带走，如今身上穿的这一身，还是前年他成年时，师傅去市里接师娘，特意给他带的成年礼。
他还记得，师傅当时拿着这件衣服，笑着说这衣服价格不菲，是市里大商场里卖的洋牌子——美特斯邦威。
那时候，他穿上这件新衣服，站在伏龙山的观景台上，看着山下的云海，满心都是骄傲和笃定，坚信自己未来一定能拥有一切，能成为伏龙山的下一代掌门，能站在所有之上。
可如今，已是物是非。
五年前，他曾跟着师傅和师兄们去过一次城市参加和其他通灵宗门的论道会，他知道，在世俗世界里，没钱寸步难行。
他早已不是那个心高气傲、只懂道法的天才弟子，被宗门抛弃，被亲凉薄对待，他没资格逞那点毫无意义的英雄气概。
付生一把抓过那叠钱，塞进怀里，又拎起那筐饼子和衣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扎进了浓稠的夜色中。
这一刻，他身后没有宗门，身前没有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