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说“快了快了”。
朋友问他“紧不紧张”，他说“紧张死了”。
所有
都在说“恭喜恭喜”“你要当爸爸了”“你老婆真漂亮”。
他说“谢谢谢谢”。
他把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这些话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幸福，真的幸运，真的娶到了这辈子最想娶的。
只有在
夜醒来，看到她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手腕上那根光秃秃的红绳在月光下微微泛白的时候，会忽然觉得这一切可能是假的。
在他进
她的那些夜晚，在她怀孕之前、新婚之夜之后的那些夜晚，她会在他身下闭着眼，身体有反应。
她的嘴唇微张，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手指会攥着床单，有时候会绕上他的脖子。
他知道那不是假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每次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的那个不是他。
他不知道她用身体的每一个反应来掩盖心里的那个，不知道她叫床的声音是经过修饰的，不知道她在他耳边喘息的时候，脑子里在描摹另一个的
廓。
他不知道她闭上眼睛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把面前这张脸换成另一张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次他出差，提前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她在睡觉，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他走进卧室，看到她的睡颜。
她的眉
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手腕上那根红绳搭在枕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最后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落下去，也许是怕弄醒她，也许是怕碰到她的那一刻，她会皱眉。
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皱眉，在任何面前都不皱眉。
她是完美的妻子、完美的儿媳、完美的准妈妈。
所有认识她的都说她好，说她温柔，说她懂事，说她长得好看，说她脾气好。
那些说她好的，没有一个见过她皱眉的样子。
他见过一次——在她怀孕之后，他帮她剪脚趾甲，她的肚子大了弯不下腰。
他蹲在地上，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脚肿得厉害，脚趾像五颗小萝卜。
他小心翼翼地剪，怕剪到她的
。
剪到大拇指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以为弄疼她了，抬看她。
她在皱眉。
不是疼的那种皱眉，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
像是一个被一个触碰了身体，但那个身体不属于自己，想躲不能躲，想说不让碰不能说，只能皱一下眉，然后很快松开。
她把眉松开之后，对他说了“没事”，他低下继续剪。
他不敢再抬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听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猜她睡着了。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散在枕上的发，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肩膀。
他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她现在
我吗？
他没有答案。
他又问自己一个问题——她过我吗？
他也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嫁给了他，新婚之夜他知道她并不喜欢他，但她说了“好”，后来怀了他的孩子，每天给他做饭，对他笑，跟他说“晚安”。
这些是不是的证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事她做得很好，好到像在表演。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表演的，也许从相亲那天就开始了。
也许更早——早到她还在南京、还在上学、还在等另一个的时候，就已经在练习成为一个完美妻子了。
他只是她练习的对象，不是她练习的原因。
他把手臂从她身上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
净的。他睁着眼睛，等天亮。
客厅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了，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摆着。
她每天都会浇水，把枯黄的叶子摘掉，用湿布擦掉叶片上的灰。
她照顾它比照顾自己还用心。
他不知道那盆绿萝是她从南京带过来的。
那天在出租屋收拾东西准备搬来省城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犹豫了很久。
她可以把它扔掉，到了省城再买一盆，更绿更大更好看。
她没有扔，把它从花盆里挖出来，用湿报纸包住根须，装进塑料袋，放在行李箱里，从南京带到了省城。
她把它种在新家的花盆里，放在阳台上那个阳光最好的位置。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去看它，看它的叶子有没有黄，看它的土不。
王潇然以为她喜欢绿萝。
他不知道那盆绿萝是赵楠送给她的。
她怀孕的时候，容辞已经会叫她了。
每次视频通话，容辞趴在镜前，
声气地喊“姑姑，姑姑，你看我画的画”，她把手机靠在厨房的调料瓶上，一边切菜一边说“姑姑在做饭，等会儿看”。
容辞说“不行，现在就要看”，她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对着镜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样。
那个笑容不是对着容辞的，是隔着容辞对着另一个的。
她每次视频通话都会问“嫂子呢”“哥呢”。
问“哥呢”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一个不重要的。
赵楠每次都听到了，没有说。
那段时间，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王潇然的同事们都说他“老婆真好”“怀孕了还这么好看”“你们家谁做饭”“你老婆做啊”“你太有福气了”。
他笑着点，说“是啊”。
那段时间，朋友圈里她偶尔会发孕
餐的照片——排骨汤、蒸鱼、炒时蔬。
配文是“今天想吃这个”“孕期的胃
越来越奇怪了”。
没有看到那些照片背后的事。
没有看到她切完菜之后站在灶台前发呆，没有看到她在等水烧开的间隙看着窗外。
没有看到她每次视频通话叫出那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会变，会变得不那么标准，会变得不那么得体会变得像一个真实的、不是练过的、不需要控制的。
赵楠看到了，她没有跟任何说。
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诅咒。她能看到所有看不到的东西，然后把它们烂在肚子里。
孕缺铁，医生开了补铁剂。
她每天吃一粒，吃完之后胃不舒服，会恶心，想吐。
王潇然问她“要不要换一种”，她说“不用”。
她每天准时吃，准时恶心，准时想吐，准时忍住。
她没有告诉他，她忍住的不是想吐，是想哭。
她的胃在翻涌，眼睛是的。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在动，在踢她。
她在想一件事——等这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