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将银子重新揣回袖中,那张老实
的圆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她福了一福,悄悄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她便在静馨院的院子里,表面擦着廊柱,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瞟一眼,那副模样与从前并无二致,连荷香从她身边走过都未曾多看一眼。
云岫在她走后,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拿起墨在纸上记了些什么,又将那张纸收进黑漆木匣里。
她望着窗外那株发了新叶的海棠,心中默默地将这盘棋重新理了一遍。
一枚暗桩已经布下,接下来就看柳姨娘那
如何走了。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
,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同是二月廿六
,午后,二老爷梁振邦来了。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玉佩,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叠账册。
他是打着春耕需银的旗号来的,说是田庄今年要新开几十亩荒地、要多买耕牛和种子,报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重在静馨院花厅见了他,云岫在旁伺候茶水。
梁振邦坐下后,先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放,笑道:“侄媳
,今年春上雨水足,我寻思着多开几亩荒地,来年也能多打些粮食。只是这开荒的银子,须得先从府里支一笔,这是账目,侄媳
过目。”
赵重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问得却很细:“二叔说新开荒地在城西那片岗子地上,岗子地石
多,翻地的工夫比熟田多一倍不止罢?开荒用的
是从庄上佃户里抽的,还是另外雇的外
短工?工钱按什么算?”
梁振邦一愣,他原以为报个数目便过去了,哪知这位侄媳
竟问得这般细。他支吾道:“这个……用的
有佃户也有短工,工钱按市价算。”
赵重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笔道:“新添耕牛十
,每
作价十二两银子。敢问二叔,这牛是从哪家牛市买的?我前些
子问过外
管事,今年牛市上品相好的黄牛,一
也不过八九两,怎的二叔买便要十二两?”
梁振邦被她问得额上沁出了薄汗,面皮涨红,声音也不如方才那般响亮了:“这个……是外
管事的去办,我不过问得粗略些。侄媳
若是觉得贵了,那便按八九两算便是。”
赵重却不接这话。
她继续往下翻,又指着一笔“种子银”道:“水稻种子每斗三钱银子,二叔可知道今年城南米铺的稻种是什么价?上等稻种一两银子三斗,二叔这价进了多少种子?”
梁振邦再也坐不住了。
他本想着这位年轻主母对田庄事一窍不通,随
报个数目便能糊弄过去,哪知她问得这般仔细,每一笔都有根有据。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搁,面露不悦道:“侄媳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梁振邦还会贪这点小钱不成?”
赵重将账册合上,脸上的笑意依旧淡淡的,却透着一
子不可辩驳的笃定。
她不紧不慢地道:“二叔多心了。只是这府里用银子的地方多,我既掌了中馈,总要对得起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春耕的银子,按往年的例拨,新开荒地的数目,二叔再核实一遍,明
递一份新账过来,我再看。”
梁振邦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去了。
回到二房,他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摔,对二太太周氏道:“好一个厉害的主母,连耕牛价钱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过是多报了二三两银子,她便当众驳我的面子,倒像我是个贪图府里银子的小
。”周氏今
穿了一件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正在炕上理着一盒新打的首饰,
也不抬地道:“我早说那个
不好惹,你偏去碰这个钉子。她今
在议事厅连柳姨娘的面子都能当众往下踩,何况你这个前房二叔?”
梁振邦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越想越恼。
周氏将手中的泥金折扇往炕桌上一拍,道:“依我说,不如去族中几位叔公面前告上一状。就说这年轻主母独断专行,不把长辈放在眼里,连你二老爷说话都不管用了。”
梁振邦脚步一顿,回
看她一眼。
他心里知道,那些族中耆老平
里只管年节祭祀、分家析产这等大事,若要他们为这点银钱往来出
,未必肯出面。
何况他是二房,隔了一房,于
于理都不算硬。
他沉吟了片刻,到底摆了摆手,道:“罢了。为这几两银子闹到族里去,丢不起这个
。”
周氏在一旁听见这话,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甘,却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然而赵重却没有就此丢开。
当
酉初,她在账房核对春耕预算的细账,翻到一笔“庄户
粮银”时,眉
便蹙了起来。
这一笔数目较去年多了一倍,足足支出了二百余两。
她将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云岫道:“这个庄子的管事是谁?”
云岫瞥了一眼账本上庄名,面色微动,低声道:“回夫
,这是二房二太太娘家兄弟赵赖子承包的庄子,就在清波门外二十里的柳林庄。据
婢所知,那个庄子上实有壮丁不过十二三户,却有二十余户的名册,虚报了将近一倍的
,年年多领
粮银子,差额全
了赵赖子的腰包。”
赵重听罢,没有拍案,也没有骂
。
她将那一页账单独折起,纸面上的墨字压得平平整整的。
窗外暮色四合,雀鸟归巢,远处隐隐传来二房方向周氏尖利的骂
声,像是在骂哪个丫鬟,声音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
在叫唤。
赵重仿佛毫未听见,只将那页折起的纸收进妆奁暗格,又在暗格里拨了拨,搁在最底下那一层,方将暗格合上,锁好,将钥匙系回腰间。
云岫在旁看着,一言不发。
她心中清楚,主子不是不动手,是时候未到。
赵赖子那桩罪证,连同梁振邦今
碰壁结下的怨气,迟早会一并清算。
主子这隐忍的
子,比那柳姨娘摔盏骂娘的本事,要可怕得多。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
鸦青色的天际,国公府层层叠叠的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沉沉的剪影,檐角的铁马被晚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谁在用一把极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这暮春的薄暮。
赵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出了一会儿神。
云岫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赵重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望着窗外,忽然道:“云岫,你说柳姨娘下一步会怎么做?”
云岫想了想,道:“按她的
子,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今
在议事厅被夫
当众落了脸,短时间不敢明着来,多半会从暗处下手。”
赵重点了点
,没有说话。
她低
喝了一
茶,茶水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苦回甘。
她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还躺在病榻上,连翻身都要
扶;两个月后,她已经坐在议事厅里,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处置了七八个管事,将柳姨娘堵得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的、带着三分感慨的释然。
她放下茶盏,对云岫道:“传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她们慢慢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