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差事做了五
后，新鲜感已经褪尽。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获取地址lｔ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cｏm
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档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自动整理好，灰尘依然呛鼻，纸张依然泛黄，虫蛀的孔
依然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每一卷册的边角上。
西门庆每按时到岗，按时下值，既不早退也不加班，像一个在衙门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一样，将那份不起眼的差事做得滴水不漏。
负责看管西厢的老吏叫周济川，在翰林院
了四十年，
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毒得很。
他见西门庆做事踏实不
翻不该翻的东西，便放下心来，每只在他来时
代一声，便自己去耳房喝茶打盹。
但他在那些旧档中发现的东西，远比旁
以为的多。
第三，他在扬州府呈报上去的旧档中找到了那份盐税册的完整版本——与前看到的摘要不同，完整版本上记录着更详细的数据：各盐场的实际产量、盐引的发放对象、运输路线的节点、码装卸的记录，以及在那些数字背后隐约可见的一笔笔灰色支出。
他的指腹顺着那些数字一一滑过，将每一组数据都印在了脑子里。
那些支出的名目写得很隐晦——“杂项”“损耗”“贴补”——但做惯了生意的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字眼背后藏着的东西。
他没有声张，将那几页纸上的数据全部记在脑中，然后将册子放回了原处。
他放回册子时特别注意了角度——封面朝外的方向、册子在架上的位置、甚至那层薄灰的覆盖范围，都恢复成了原样。
这是他在清河县跟来保学的规矩：动了别的东西不要让被看出来。
第四，他在另一卷湖广送来的旧档中发现了关于花石纲的记录——那是一个转运使呈报给户部的公文，上面详细记录了最近一批太湖石从开采到装船的全过程，包括沿途经过的州县、负责押运的官员姓名、以及“损耗”的数量。
“损耗”两个字后面用朱笔圈了一个圈，旁边注着“三成”两个小字。
那些石在运输过程中的“损耗”高达三成，但实际到京的数量连七成都不到。
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公文上没有写，但那两个朱笔小圈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将那个转运使的名字记住了——姓赵，名唤赵霆，现任湖广转运副使。
这个名字他没有写在任何纸上，只是记在了脑子里，准备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用。
第五下午，他离开翰林院时，天色比前几暗得早了一些。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街上的行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
湿的气味——要下雨了。
他加快了脚步，拐进那条通往李师师院子的巷子。
但走到巷
时，他看见院门紧闭着，门缝中透出的光线也很昏暗，像是屋内没有。
他站在巷犹豫了一息。
他本想进去坐坐——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只是想在去那种地方之前，先跟她聊聊，让自己的心
平复一些。
但院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很暗，像是一个在家时只点了一盏小灯的那种亮度。
他站在巷的青砖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手指在袖中捏了一下那封信的边角，最终转身走了。
他正要离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从巷子另一快步跑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拱手道：“西门老爷！可算找着您了！”
“你是？”
“小的是来保叔派来的，今儿一早从清河县快马赶到的，有信要给您！”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双手递了过来。
信封上沾着汗渍和灰尘，边角已经被磨得毛糙了，显然经过了长途的颠簸。
油纸包裹了好几层，系得很紧，打结的方式是西门府惯用的双环结——那是吴月娘亲手系的结，他认识。
西门庆接过信，拆开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吴月娘写的，字迹端正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像是她这个一样——平稳、妥帖、不张扬。
纸是素白的宣纸，没有花哨的纹饰，折得整整齐齐。
信中先说府中诸事安好，潘金莲和李瓶儿都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后宅的秩序在她手中运转得如同城里的钟鼓楼——准点、稳定、不出差错。|@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ＯＭ
然后提到绸缎庄和生药铺的账目，上月流水比前月增加了两成，来保已经将新的账册整理好，等她过目后便会派送到京城来。
最后几行字写的是常琐事——花园里的芍药开了，她让折了几枝
在书房的花瓶里；厨房新来的厨娘做酱牛
的手艺不错，问他要不要让带一些到京城来。
信的末尾，她的笔迹顿了顿——那一顿的痕迹很明显，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然后多了一句：“家中诸事皆安，惟官不在，夜来觉枕畔空落，辗转难眠。妾身一切安好，官勿念。”
那句“夜来觉枕畔空落，辗转难眠”写得比前面的字略小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的。
那行字的笔迹也微微有些抖，不像前面的字那么稳——像是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轻轻颤着。
西门庆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迹，能感受到纸面上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然后他将信纸翻了过去。
信的背面是孟玉楼的附注。
孟玉楼的笔迹与吴月娘不同——她的字更硬一些，笔画脆利落，没有吴月娘那种娟秀婉转的韵味，却有着一种务实的力量感，像是一把磨快了的剪刀，一刀下去，利落脆。
她的附注不长，但内容让西门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花子由事已有新线索。其近频繁出
城南一处私宅，宅主姓刘，乃前任清河县吏房书办。据来保所查，花子虚生前曾与此有过银钱往来，数目不小，约在三千两上下。另，花子由之妻近与闲谈时漏了一句，说‘那件事做得净，银子也拿得净，只可惜那药太贵了’。药。她用了一个‘药’字。”
西门庆的目光在“药”字上停留了很久。
那个字写得很清楚，笔画的转折处略微用力，像是孟玉楼在写下这个字的时候，也知道它的分量。
花子虚的死，他一直觉得有蹊跷。
那个病秧子虽然身体一直不好，但死得也太突然了些——前一还在醉仙楼喝酒，第二便
毙家中。
当时花家对外说是旧疾复发，药石无灵，但花子由在他死后迅速接管了花家的产业，那些田产和铺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过户手续一样，不到半个月就全部转到了花子由名下。
“药”字。
那三千两的去向，花家内部的权力更替，花子由和前任书办的频繁往来——这些线索像是一条被打散的珠串，正在一颗一颗地被穿起来。
他需要做的只是找到那根穿着珠串的线，然后一拉，整条链子就会完整地浮出水面。
他折好信纸，塞进袖中，对那汉子道：“你辛苦了。去城东的悦来客栈歇一晚，明一早我写好回信，你带回清河去。”
那汉子连声应着，讪讪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