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排列——靠窗的是最大的那张,一个五十多岁、
发稀疏的男
坐在后面,正用一支钢笔在文件上画圈。
他抬起
,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了朱斌一眼。
周科长?
嗯。报到证。
声音不冷不热。
周科长——老周——把报到证接过去,在手里翻了一下,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钢笔尖在纸上刮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坐那儿吧。他用笔
指了指靠门最近的那个角落。
那张桌子最小,位置最差——背对门,面对墙,
顶的
光灯管正好被门框挡住一半光线。
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角落里有几处被茶杯底烫出的白圈。
朱斌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灰在包底摩擦下发出
燥的沙沙声。
你的前任——老周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上个月调到农机局了。抽屉里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看着收拾。
朱斌拉开抽屉。
里面有半截铅笔、两个生锈的回形针、以及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字迹潦
,墨迹已经褪成浅灰色。
他把这些东西归到一边,把自己的东西摆进去:两支钢笔、一本笔记本、一个空的搪瓷杯。
小王还没来?老周看了一眼靠门的第二张桌子。
没有
回答。朱斌注意到那张桌子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已经来了,只是不在座位上。
过了约两分钟,一个三十岁出
的男
从门
走进来。
瘦,颧骨偏高,
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处已经有几根白丝。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应该刚从茶水间过来——进门时看到朱斌,脚步顿了一下。
新来的?他问老周,但眼睛在朱斌身上扫了一遍。从
顶到脚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朱斌。师专的。老周
也没抬。
哦——大学生。小王把大学生三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笑意没有从嘴角撤掉。
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喝了一
茶,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几页。
翻文件时他从文件夹的上缘又瞥了朱斌一眼。
朱斌低下了
,整理自己的桌面。
前世的他在这时会皱眉,会记恨,会在心里骂一句小
然后一整天心
不好。
但此刻——他只是把钢笔从左手挪到右手,一支一支地擦拭笔尖上的陈墨。
小王的笑、老周的冷淡、角落里的那张桌子——这些东西在触发某种反应,但那反应被一层冰面隔开了。
丹田里的那一丝气在旋转。很慢。
朱斌把搪瓷杯拿到茶水间去洗。
茶水间在走廊尽
,一个狭长的房间,靠墙放着一排暖水瓶和一个电热水壶。шщш.LтxSdz.соm
水磨石水槽被长年的茶渍渍成了浅褐色。
他拧开水龙
——这里的水也是凉的,但没有铁锈味。
他仔细地洗了杯子的内壁和杯沿,用拇指搓掉杯底的一块陈渍。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声。
声音从远到近,节奏均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
确得近乎数过。
清脆,没有拖泥带水的余音。
在县委大楼的走廊里,这种脚步声本身就传递着一个信息——走路的
不赶,但也不会慢。
朱斌从茶水间走出来时,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
赵红梅。
她穿着一件
蓝色的短袖套装外套——八月底的天气,外套下面的白衬衫领
扣到第二颗纽扣。
包
裙刚过膝盖,
灰色,和她脚上的
色中跟鞋颜色几乎一致。
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皮革公文包,右手拿着一个文件夹。
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因为汗水贴在太阳
上。
她在距离朱斌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新来的?
声音比朱斌预想的低。每一个字的音量都被压在一个刚好能听清的范围内。
是。
她上下打量他。
整整三秒的凝视。
目光从脸开始——眉心、眼睛、下颌——然后下降到肩膀、白衬衫的领
、胸
第二颗扣子——然后到公文包的位置停了。
三秒。
节奏
确。
不过长到不专业,也不过短到不重视。
朱斌的丹田在那一瞬间震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气流从气海位置向上窜,经过胸
,在眉心位置停住。
感知突然变了——像一层膜被撕掉。
他捕捉到了赵红梅转身时那一瞬间的气息波动:一
灼热的气团,被压缩在胸腔以下,温度偏高,质地粘稠。
它在向外翻涌,但每翻涌一次就被某种力量压回去一次。
压它的力量在上方——大约是喉咙和锁骨之间的位置,冷而硬。
她转身进了主任办公室。门关上。高跟鞋声音消失。
走廊里只剩
光灯管的嗡鸣。
朱斌站在原地。
她转身前的那一个细节还停留在他的视觉里——喉结处一次极细微的吞咽。
涩的。
吞完之后喉结没有立刻回到原位,停了约半秒。
然后她才转身。
他低
看了一眼手里的搪瓷杯。
杯底还剩几滴水珠。
他回到综合科办公室,坐回自己的角落。
光灯管的
影刚好落在他的桌子前缘,把桌面分割成明暗两半。
小王在翻文件,但朱斌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在听。老周依旧低着
,钢笔在文件上圈圈画画。
朱斌把搪瓷杯放在桌面上。
杯底碰触桌面时发出轻微的撞击。lтxSb a.Me
他盯着面前的墙壁,但真正在看的是脑海里还在回
的那
气息波动——灼热的、被压缩的、每一次翻涌都被压回去的。
前世的他在走廊里只会看见一个
打量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走了。他会想:领导挺严肃的。然后就把这事忘了。
他闭上眼睛。
眉心处那
气流已经散了。
丹田又恢复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弱盘旋。
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他前世对
心看不见的病症,在这一世的这具身体里,开始被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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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老周让小王带朱斌去招待所安排住宿。
小王一路上话不少——你是今年考上的?
第几名啊?
你家哪的?
师专出来进县委办的可不多,你家里有没有——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补了后半句:——什么关系啊?
朱斌摇
。没有。
没有?小王挑了一下眉毛,但没有追问。嘴角笑意还在。
县委招待所在大院后面,隔了一条窄巷。
是一栋四层的砖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时间久了有些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