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鞭炮。
吃饺子。
收压岁钱。
还有
朋友的事。
有
带了一袋家乡的花生。
分给大家吃,五香味的。
要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品出味道。
花生的红衣在手指间搓碎了。
落了一桌碎屑。
有
讲去哈尔滨看冰灯的经历,说冻得耳朵都快掉了。
他的脸在讲这些事的时候红扑扑的。
像喝过酒。
有
在初五那天去庙里求了签,下下签。
他把那张签纸从钱包里掏出来给我们看。
上面写着一行诗。
他没看懂。
签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折痕处泛着白。
我坐在床上。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笑一下,点点
。应几声,”嗯。” ”是啊。” ”真的假的。”
但我的脑子里全是别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面转,那个硬盘。那些照片里母亲缩在沙发上的姿势。那些视频里宾馆房间的蓝窗帘。那个音频里她说”我怀孕了”的声音。暖气管在墙角咕噜咕噜地响。窗外有学生在
场上踢球。喊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白天的时候。
我去图书馆。
找了一本《加密技术
门》。
封面上画着一把金色的锁。
背景是黑色的。
我翻开书。
看了前面几页,凯撒密码。
维吉尼亚密码。
对称加密。
非对称加密。
那些字我都认识。
但读了三遍。
它们还是没能真正进
我的脑子里。
像是水泼在石
上,表面湿了一下。
然后流走了。
没有渗进去。
书页在手指间翻动。
发出
燥的沙沙声。
图书馆里有
在咳嗽。
有
在拖动椅子,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那些字在纸上浮动。
串行。
变成别的东西,变成照片里母亲的脸。
变成她眼睛里的惊恐。
变成排练厅里她独自压腿的背影。
阳光从图书馆的高窗照进来。
落在我的书页上。
书页白得刺眼。
我把书合上了。
我合上书。
靠在椅背上。
图书馆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
有
打了一个哈欠,很轻。
像一只猫伸懒腰时发出的声音。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
开始冒出
芽,很小。
淡绿色的。
像是试探着伸出来的手指。
春天来了。
但窗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并不觉得暖和。
阳光照着我的半边脸。
另一边在
影里。
一半暖。
一半冷。
我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备注名是一个字,”妈”。光标停在那个名字上。我盯着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图书馆里有些刺眼。像一小片白色的火焰。旁边有
站起身。椅子刮了一下地板。我锁屏了。把手机放回
袋。手机贴着大腿。在布料下传来微微的振动,不。没有振动。是我的错觉。
---
晚上。宿舍的
都睡了。
我躺在上铺。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看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翅膀的边缘在慢慢地模糊,像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抹去了。
像是有
在用一块巨大的橡皮。
从天空的一角开始擦。
把什么都擦掉。
楼下有
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旋律。
几个和弦。
停下来。
又从
开始。
那声音穿过楼层。
变得模糊。
像隔着一层棉被。
我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黑暗中。
我在枕
下面摸到了那把钥匙,储物柜的钥匙。
那个保密盘锁在学校的储物柜里。
铁皮柜子。
编号037。
在一片灰色的柜子中间。
钥匙的边缘有些硌手。
我把钥匙握在手里。
让它的
廓印在掌心上。
钥匙齿的每一个凹陷都清清楚楚。
像是刻进
里。
窗外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洒进来。
在墙上印出一道光影。
那道光影一动不动。
窗帘的边缘在微风中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又静止了。
我盯着那道光影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
我知道,有些事。
一旦知道了。
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我想忘就能忘的。
把手指按进眼睛里也没有用。
排练厅里。
母亲一个
在压腿。
没有音乐。
没有观众。
没有掌声。
只有她一个
。
在空
的房间里。
她做那个动作,压下去。
停住。
再压下去一点。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咬着嘴唇。
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是在做拉伸,她是在把某种东西从身体里压出去。
某种她不想再带着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练功。她不是在打发时间。她是在等。等时间过去。等冬天过去。等什么东西彻底结束。或者,等什么东西彻底开始。
春天还没来。
正月还没过完。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
不大。
但很绵长。
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那声音穿过窗缝。
带着夜晚的凉意。
落在我的耳朵里。
我闭上眼睛。平河大堤的风吹过来。母亲站在栏杆前。回过
来看着我。风吹起她的
发。她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的眼睛看着我。那目光像在说,没有。都没有过去。什么都没过去。
河水流着。没有停。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的鸟还在。模糊的。安静的。手心里的钥匙被我握得发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