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手在动,脑子就不用想。
她的枣红毛衣在弯腰时露出一截腰,米白色的秋衣,和皮肤之间有一线空隙。很快就被衣摆遮住了。
我移开目光。
“我去趟姥姥家”
快到中午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他带了几盒快餐,说是街上一家馆子还在营业。一家
吃了午饭。
母亲坐在床边。她吃了小半碗饭,比早上多一些了。脸色也好了一些,起码嘴唇恢复了颜色。
“下午我去趟我爸妈那边。”母亲说。”你
这边,你跟你爸盯着。”
“嗯。”我说。
母亲站起来,穿上了一件
灰色的羽绒服。不是那件枣红毛衣了,她换了一身。
她走到门
时,回
看了我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一下,”随便。”
她走出去之后——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先是清晰的,然后越来越模糊,混进了走廊里的其他声音里——混进了护士的脚步声里,混进了电视声里,混进了暖气管道的水流声里。
我坐在折叠椅上。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我想——她走到姥爷家楼下的时候,会不会先在楼下站一会儿。
她敲门的时候,姥爷开门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她进门之后坐在堂屋里,和她爸面对面坐着——会不会尴尬。
会不会有另一次沉默。
那些画面我想象不出来。
因为母亲在我面前的姿态——和她在她爸面前的姿态——是不一样的。
我看过她的两种姿态了——在光盘里和在厨房里——但我没有看过她在自己父亲面前是什么样子。
我坐在病房里。
我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
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对面楼的窗户里有
在走动——一个穿红衣服的
,在小阳台上晾衣服。
她的动作很平常,从桶里拿出一件衣服,抖开,挂上,再拿一件,再挂上。
看起来像是每一个大年初一。
她不知道有
在看她。
她不知道这扇窗户后面坐着一个年轻
,在大年初一的中午,看着晾衣服的动作发呆
我转过
,看了一眼母亲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
椅面上还有她坐过的痕迹,微微凹陷的一块。
旁边的窗台上,放着她喝了一半的那杯水。
水已经凉了。
杯壁上有一圈水渍——她握过的地方——指纹在水渍里,已经
了
这个春节还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母亲今天早上在卫生间里哭过。
我知道,而母亲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哭了。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知道。
我也知道,我会假装不知道。
这是我们之间唯一能相处的方式,在所有说不出
的话中间,维持着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隙。
她假装她没哭过。
我假装我没听到。
这层窗户纸一旦捅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所以我们都不捅。
这大概就是大年初一的早上。2006年。
民医院的病房里。
窗外有
在放鞭炮。大年初一的中午。阳光照在病床上。
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走廊里有
在拜年——”过年好””过年好”——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我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杂志——不知道谁落下的。封面是一个穿红衣服的
明星,笑得很好看。我没有翻。就让它放在膝盖上。封面朝上。我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