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了手,走出厨房。母亲还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但她的坐姿,比之前松了一些。不是靠在椅背上那种松,是肩膀不再架着了。是下
不再绷着了。是一种,可以被称为”休息”的姿态。她靠进椅背里,背弯了一些——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黑夜。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像两粒很小的星星,落进去。不动了。
晚上。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
关了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附近,像是一根细细的树枝,黑色的,在白色天花板上画了一笔。
窗外有风,吹动树枝——树枝擦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沙——沙——沙——像是有
在窗外用指甲刮着玻璃,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一下。
楼上传来声音。
那个胖男
,他回来了。
脚步声,很重的——啪——啪——啪——从门
走到客厅,走了几步——停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电视的声音,低沉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声音的存在,像是墙壁在嗡嗡地振动,极微弱的,像是一只蜜蜂被关在了墙壁里。
然后隔壁的水管响了。
开水的声——水流通过墙壁里的管道,发出嗡嗡的震颤,从墙壁这边传到那边,沿着墙壁走了一段,然后停了。
接着是马桶冲水的声音,哗啦——水从高处落下来。
在管道里旋转,然后被吸走——咕噜噜,最后一切安静了。
楼上没有声音了。
隔壁也没有声音了。
整栋楼像是沉下去了。
沉到很
的地方,周围全是水,水压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在黑暗中,像是钟摆。
我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这片安静中显得很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我停住不动,等声音消失。
安静重新合拢,像水一样,把这个房间重新淹没了。
远处,不知道多远,传来一声狗叫。很短的一声,就一声,像是做梦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然后继续睡了。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
我闭上眼睛。
她今天出去走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根葱和那块豆腐。
她包饺子的动作,和以前一样。
她擀皮的手法,和以前一样。
她低
时
发从耳后滑下来。
用手背拨回去。
手背沾着面
,在
发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也和以前一样。
没有什么是新的。
但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我知道很多东西在那里,不用看,也知道。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过
顶,被子内侧有一
洗衣
的味道,淡淡的——
净的,像是很久以前洗过之后晾在阳台上的味道。
明天再说吧。
夜晚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沉到了底部,像饺子沉在锅底,等着被捞起来。或者——就这样沉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