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手腕在用力,能看出筋络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
她揉了一会儿,停下来。
把面团翻了个面,用湿布盖上。
放在一旁醒着。
“馅呢?”她问。
“
,冰箱里有。”
她拿出
馅,放在碗里,倒上酱油,撒上姜末,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
筷子在碗里旋转,
馅在碗里慢慢变得黏稠,颜色从浅
变成淡褐,酱油的颜色均匀地渗进去。
姜末的碎粒嵌在
里,像是一些细小的淡黄色颗粒。
我在旁边看着。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在碗里搅拌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你姥爷,今天好一些。”母亲说,没有抬
,继续搅着馅。
“那就好。”
“护士说,能自己坐起来了。”
“嗯。”
“跟你说一声。”
“嗯。”
她放下筷子,把切好的白菜拌进
馅里,用手抓匀。
白色的白菜丝和褐色的
馅混合在一起,像是冬天过后,雪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样子。
她抓匀之后,拍了拍手上的馅料,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揭开盖在面团上的湿布。
面团醒好了。
摸上去更软了。
更有弹
了。
她用手按了按,面团在她的指腹下陷下去。
然后又慢慢弹起来。
她在案板上撒了
,把面团放在上面,揉了揉,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
她擀皮。我包。
擀面杖在她手里来回滚动,吱呀,吱呀,吱呀,像是一首很简单的歌,只有节奏,没有旋律。
圆形的面皮在她手下一张一张地出现,大小均匀,中间厚,边缘薄,每一张都几乎一模一样。
她做这些动作,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和很多年前她教我包饺子的时候一模一样,手的幅度,擀面杖转动的角度,撒
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拿起一张擀好的皮,放在手心里,皮的边缘在手掌上卷起来一点,像一个小碗。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间,然后把皮对折,捏紧边缘。
手指沿着饺子皮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捏,一个褶,两个,三个,捏到最后,一个不太好看的饺子立在了手心里,肚子鼓鼓的,边缘的褶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
母亲看了一眼,伸手,从我手心里拿起那个饺子,看了看,然后放到了篦子上。和其他饺子排在一起。
“还行。”她说。
那两个字,和她说过的很多次”还行”一样,短,平淡,不费力。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还行”就是最好的话了。
我又拿起一张皮。
案板上排满了一篦一篦的饺子,圆鼓鼓的,白生生的,挤在一起,像是一家
。
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灰色。
屋里的灯亮了。
锅里的水开了。
水花在锅底翻滚,气泡从锅底升上来。
到水面
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母亲把饺子下进锅里,一个个地,顺着锅沿滑下去。
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沉下去。
然后又浮上来。
在翻滚的水花里挤来挤去,像是在水里的白色的鱼。
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满屋子都是面
和猪
大葱混合的气味,湿的,暖的,带着食物的温度。
“吃饭。”她说。
我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碗烫手,我把手指贴在碗沿上。
热度从瓷器渗进皮肤,不是烫,是那种正好能感觉到温度的热,在掌心化开。
我夹起一个,蘸了点醋,醋的酸味冲进鼻腔,酸,清爽,和饺子的香味混在一起。
饺子放进嘴里,烫,面皮在牙齿间弹了一下。
咬开。
汁渗出来。
鲜的,烫的,白菜的甜和
的鲜混在一起,被醋的酸味托着,在舌尖上化开。
我嚼着,咽下去。
食管里留着一条温热的线。
“好吃。”我说。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她也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小
,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
窗外的天全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橙色的长条光楔,从天花板斜到地板,像是一块发光的布,搭在墙上。
屋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的,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胎碾过路面,低沉,逐渐远去。
还有母亲喝汤的声音,很轻的,吸溜,一声。
水蒸气从碗里升起来。
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往上飘,上升,散开。
消失,然后又从碗里升起新的。
我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着。面皮筋道,馅鲜,醋的酸味刚好。我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后,我大概还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这些饺子的味道。记得母亲说”还行”时的语气。记得白色的蒸汽在灯光里升起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不留。
但那一刻,它在这里。
我咽下最后一
,放下筷子,筷子和桌面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还在慢慢吃着,碗里还剩三个饺子。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
,不像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饭,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留得久一点。
每一
都嚼了很多下。
比她平时吃饭嚼得更多。
我没有催她。我坐在对面,等着她吃完。
没有开电视。没有开收音机。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
光灯管里电流的声音,极细微的,嗡嗡,像是远处的一只蚊子在飞。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
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白色的光从墙上滑过。
很快,像是有
用手电筒晃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灯光走过之后,房间重新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
母亲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她抬
看了我一眼,说——”饱了。”
我端起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
哗哗地响,洗碗
的泡沫在指缝间滑过。
滑的——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手指间融化。
我用清水冲掉泡沫,水声改变了音调,从沉闷变成清脆,碗洗
净了。
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从碗沿一滴一滴地滴落,滴——滴——滴——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一个缓慢的钟摆。
碗沿的水滴,隔了两秒才落下一滴。
我看着它,看水珠从碗沿慢慢变大,鼓起来——然后——重力把它拉下去。
落在不锈钢的沥水架上。
啪——一声。
然后又是两秒,又一颗——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