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凯莉的杯子里续上了酒。
凯莉阖上眼睛，凑近自己盘子的上方
吸了一
气，菜肴蒸腾而起的热气丝丝缕缕地钻
她的鼻孔。
“这闻起来简直让
难以置信，”她说，“我真的觉得，自己不值得受到这么隆重的款待。”
“不，你值得的，”唐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吻断然说道，“我希望你今晚在我这里享受到一段愉快的时光。而我——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得到。”
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长的浅笑，眼底闪烁着某种
亮的光芒。
在那短暂到几乎难以捕捉的一秒钟里，我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他试图在向我传达些什么，试图隔着这张桌子向我发送某个信号——但那个瞬间转瞬即逝，他的目光已经迅速地落回到桌面上的菜肴上，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只是我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幻觉。
我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面前那件心摆放的艺术品。
热气升腾到空中，带着一
海鲜独有的鲜美香气弥漫开来。
我的腔几乎是在本能地分泌着唾
。
盘子里大概有四五种不同种类的鱼
，被整齐地分割成恰好的小块，紧密地卧在一圈由意大利面编织而成的致巢
里。
我简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是把它吃掉，还是把它装裱起来。
“你当年学的是艺术，这倒是挺有意思的，”唐对凯莉说，“我猜——你应该是一个充满激
的
？”
凯莉正在咀嚼嘴里的食物，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抬起眼望向自己的老板。
她迅速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然后问了一句：“是什么让你这么说？”
“就是你刚才描述的那些——艺术在你内心里激起了那么多绪，”唐说，“别担心，这可不是什么坏事！事实上，我也是这样的。我是一个充满激的男。我家里也有几幅画，不算多，只能说是一件小小的私收藏。有时候，到了夜，我怎么都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喜欢一个坐在那些画面前，任由画里倾泻而出的那些绪把我整个都淹没过去。”
“你有收藏？”凯莉说，声音里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浓厚兴趣。
唐点了点
，停下来往嘴里送了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小块牛排，然后慢慢咀嚼了很久，让那个滋味在腔里充分停留，最后才不慌不忙地咽了下去。
“一个小小的收藏，”他说，“我会很乐意带你参观参观。”
“我非常想看看，”凯莉说。
“当然，你也一样欢迎，”唐把目光转向我，补了这么一句，“——不过我隐约有种感觉，艺术好像不是你的菜。”
“哪儿的话，”我说，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我对艺术可着迷了。”
凯莉差一点被突如其来的笑声呛到。
“你这个骗子！”她用一只手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每次我说要去画廊或者看展览，你都苦着一张脸！上次你陪我去，居然一本正经地问保安能不能借他的椅子坐一会儿！”
唐朝我咧嘴一笑，那一灿烂的白牙让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鲨鱼在水中嗅到了血腥味，正悄然无声地
近它的猎物。
“如果你对艺术不是那么感兴趣的话，”唐说，“我倒是不介意单独带你太太参观。我家里有的是椅子，够你在旁边坐着等的。”
凯莉又笑了。
一滚烫的热流涌上了我的脸颊，直往耳根烧去。
我张开嘴，试图说点什么聪明的话，抛出一句漂亮的反击，可是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坠了一阵令窒息的沉默中——我的妻子在旁边为我的窘迫笑声不断，而唐则隔着一张桌子，冲我挂着那个令恼火的得意笑容。
“我并不是不喜欢艺术，”我终于开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辩解，“我只是看不懂。盯着一幅画看，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不仅仅是盯着一幅画看的问题，”凯莉说，语气里带着一子显而易见的无奈，就仿佛我们两个在家里已经就同一个话题翻来覆去地争论了上百次，“意义在于那个过程。画家是谁？他们当时看到了什么？他们内心是怎样的感受？他们试图通过这幅画去传达什么东西？而当这件作品最终完成的时候，它又会让你产生什么样的感受？”
“一件美的东西——那种值得你用心去凝视的东西——是非常独特的，”唐接过话，声音沉缓而富有磁
，“每当我看到一件艺术品，它让我从内心最处产生了某种无法忽视的感觉——那么，我就必须拥有它。”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又一次泛起那个挥之不去的疑问——他和我妻子中所谈论的“艺术”，到底是不是同一回事。
接下来我们陷了沉默，三个各自低慢慢吃着面前的那道菜。
凯莉每咽下一美味，喉咙里就会发出小声的、充满欣赏的呢喃，那种无意识的、发自本能的愉悦轻叹。
唐则不紧不慢地、有条不紊地、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消灭着他那份牛排，每一刀每一叉都像是经过了确的计算。
我埋吃着自己盘子里那道致的海鲜，一面往嘴里塞，一面在心里拼命催促自己吃得再快一点——好让这顿饭尽快结束，好让我们可以早一点离开这里，回到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家里去。
可是无论我怎么说服自己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己脑子里臆想出来的多疑，我就是怎么都甩不掉那个念——这中间确实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依然没办法准确地指出究竟是哪里不对，但唐就是隔三差五地朝我瞟一眼，然后对着自己暗自微笑。
那并不是一个温暖的微笑，那更像是某种轻蔑的哂笑。
他不时拿我开一些玩笑，有意无意地贬低我几句，试图在整个饭局上营造出一种他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我始终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他实在是太习惯那些剑拔弩张的高端商务午餐了，以至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他完全就是无心的。
但不管到底是哪种况，凯莉对这一切似乎都毫无察觉。
她开心地吃着自己那份菜，尽享受着每一的滋味，细细品尝着每一个美味的瞬间。
我吃得更快了，暗暗希望她能跟着我的节奏赶紧把饭吃完。
但事与愿违。
恰恰相反，凯莉反而放下了刀叉，伸手去够她那杯酒。
她把酒端到唇边，缓缓地、长长地咽下一，然后满意地轻叹了一声，重新把杯子放回桌面。
“你喜欢这酒？”唐问，脸上又浮出了那个鲨鱼般的笑容。
“太好喝了，”她说，“我平时其实很少喝葡萄酒的，但这一瓶——真的太好喝了。”
“我很高兴你喜欢，”唐说。
“这么贵的酒就这么随随便便喝掉，简直让有点于心不忍。”
“没什么于心不忍的，”唐说，“任何东西，只要是被真心实意地享受过，就绝对谈不上
费。再说了——现在我可知道今年圣诞节该往你的奖金包里塞什么了。”
凯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麦克莱恩先生，”她开道，正准备推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