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目光落在自己房间的门上。停顿了几秒，她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关上。
小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是旧街的夜景，对面商铺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红绿绿的光，隔着玻璃，喧闹声变得模糊。
叶青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相框。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军装，笑得那么开朗。
母亲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是幸福的光彩。
那时候她才六岁，被父亲抱在怀里，扎着两个羊角辫；叶洋更小，被母亲搂着，胖乎乎的手抓着母亲的衣角。
已经两年了。
父亲
狱已经两年。还有一年，他就能出来了。
叶青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划过父亲的脸。
她记得父亲身上的味道，那是汗味、烟
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军
的刚硬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记得父亲用胡茬扎她脸时痒痒的感觉，记得父亲把她扛在肩上时视野骤然开阔的兴奋，记得父亲教她骑自行车时那双稳稳扶着车后座的大手。
也记得三年前那个夜晚，警车刺耳的鸣笛声，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邻居们围观的窃窃私语。
记得父亲被带走前回
看的最后一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一刻盛满了痛苦、愧疚和绝望。
还有周海。
那个矮壮丑陋的男，瘸着腿，满满脸的血，躺在地上像条死狗。
邻居们唾骂他，朝他扔垃圾。?╒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ｚ.xyｚ
母亲哭晕过去。
而她，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她，抱着瑟瑟发抖的叶洋，站在混
的群中，看着那个毁了她们家的男，心里只有恨。
可是现在……
叶青闭上眼睛，
吸了一
气。
汤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混合着炭火的气息、烤
的焦香、街道上各种食物的味道。
还有母亲和小玲的说话声，隐约的、带着笑意。
周海已经来了一年。
每天晚上六点半，准时出现，瘸着左腿，走路一拐一拐，沉默地开始
活。
穿串、搬东西、生炭火、招呼客、收拾桌子……什么都。
不要工钱，不吃店里的东西——除非母亲硬塞给他。
完活就默默离开，消失在旧街沉的夜色里。
从最初的强烈抵触，到后来的麻木习惯，再到如今……叶青不知道母亲心里到底怎么想。
但她自己，那种尖锐的恨意，在这一年
复一的旁观中，好像被磨钝了。
剩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
绪——厌恶仍然有，看到他邋遢的样子、丑陋的脸、猥琐的举止，还是会生理
反感；但偶尔，看到他搬着沉重的啤酒箱时额上
起的青筋，看到他被炭火烫到手却一声不吭继续活，看到他蹲在墙根吃母亲给的食物时那种卑微又珍惜的样子……心里又会冒出一点别的什么。
“青青？”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汤要凉了！
叶青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转身走出房间。
楼梯下到一半，她就闻到了更浓郁的香味——炭火已经生起来了，烤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上，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和青烟。
店里已经坐了两桌客。
一桌是三个中年男，喝着啤酒，大声聊着生意上的事；另一桌是一对年轻侣，靠小声说话。
王小玲正在给那桌中年男上毛豆和花生，李秋梅则站在烤架前，手里拿着把扇子，熟练地翻动着串。
烧烤摊最忙的时候要开始了。
叶青走到柜台后面，灶上的小砂锅还温着。
她揭开盖子，浓郁的汤香味扑鼻而来，黄澄澄的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下面沉着块、香菇和枸杞。
她盛了一碗，坐到柜台后的高脚凳上，小小喝着。
汤很鲜，温度正好，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秋傍晚的微凉。
她一边喝汤，一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李秋梅站在烤架前，橙红的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动作已经形成肌记忆——刷油、撒料、翻面、再刷油……手臂稳定而有节奏地摆动。更多
彩
油烟升腾起来，被顶的抽油烟机呼呼地吸走大半，但仍有少许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香料和香，构成烧烤摊特有的、浓烈的间烟火气。
“秋梅姐，包厢的客来了！”王小玲在门喊。
“来了！”李秋梅应了一声，将手里烤好的串装盘，递给小玲，“这盘是3号桌的。我去招呼包厢。
她擦擦手，解下围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记账本和菜单，快步走向楼梯。经过叶青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儿的：“多喝点，锅里还有。
叶青点点，看着母亲上楼的背影。
李秋梅今天穿了那双半旧的低跟皮鞋，上楼梯时脚步很稳。
她的背影依然苗条，但肩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种长期负重前行的特有的、带着韧劲的姿态。
晚上七点，旧街彻底热闹起来。
各家餐馆、大排档、小吃摊都坐满了，喧闹的声、炒菜声、酒杯碰撞声、笑声……
织成市井夜晚的响曲。
“秋梅烧烤”的生意也进高峰期，店内四张桌子全满，店外又支起了三张折叠桌，也都坐上了客。
炭火一直没停过，烤架上始终铺满了各种串串，滋滋的响声不绝于耳。
王小玲忙得脚不沾地，点单、上菜、收拾桌子、结账。
这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手脚麻利，嘴也甜，很快就和熟客们混熟了，不时能听到她和客的说笑声。
叶青喝完汤，把碗洗了，也出来帮忙。
她主要负责收银和打包——母亲不让她碰烤架和重活，说油烟伤皮肤，也耽误学习。
她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计算器和收钱盒，有客结账就利落地算钱、找零，有客要打包就仔细装好，系紧塑料袋。
“小姑娘，你是老板娘的儿吧？”一个常来的大叔结账时笑呵呵地问，“长得真俊，听说成绩还特别好？
叶青礼貌地笑笑：“谢谢叔叔。一共八十六，收您九十，找您四块。
“好好，下次还来！”大叔接过找零，又看了一眼忙碌的李秋梅，“你妈不容易，一个撑这么大摊子。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让你妈享福。发布 ωωω．lTxsfｂ．Ｃ⊙㎡_
叶青点：“我会的。
送走这桌客，她抬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周海通常七点半左右到，今天晚了。
正想着，门的光线被一个矮壮的身影挡住了。
周海来了。
他站在店门，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还是一年前那副样子——身高一米五五，矮壮得像截树桩，皮肤黝黑裂，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三角绿豆眼，眼白浑浊，看时总是躲躲闪闪；猪鼻，鼻翼宽大，鼻孔里露出黑黢黢的鼻毛；凸嘴龅牙，嘴唇厚而外翻，黄乎乎的牙齿参差不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