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一眼。
他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追问几句——西域?天衣?穿如无物?怎么听着跟胡扯似的。
但转念一想,这半个月来登记了一百多个衣匠,被杖责流放了二十多个,剩下的要么跑了要么躲在坊里不敢出来,今天总算又来了一个肯自投罗网的,他要是多嘴把
问跑了,回
朱启文问起来他可担待不起。
于是他低下
,老老实实地把贾亦真说的每一个字都写进了登记簿里,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对贾亦真说:“成了。你去坊里待着吧,
到你了会有
来喊你。记住了,别
跑,宫里规矩严,
跑要掉脑袋的。”
贾亦真又合十欠了欠身,转身走进了织造坊。
织造坊的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进了坊门,迎面就是一片阔大的天井,青砖铺地,四周围着一圈廊庑,廊庑后面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工作间,每间工作间里都有衣匠在埋
赶工。
天井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成捆的布料、拆了一半的衣箱、散落一地的针线篓子、以及好几十个愁眉苦脸的活
。
贾亦真站在天井
处,用他那只专门看
的眼睛扫了一圈,迅速把坊内的
景收进了眼底。
墙角蹲着个老裁缝,
发花白,两只手抱在膝盖上,身子一前一后地晃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廊柱下坐着个中年
,面前摊着一件还没缝完的纱衣,手里的针却停着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件纱衣发愣,眼眶又红又肿。
靠西墙的一排条凳上坐着五六个年轻的衣匠,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正用手比划着八十这个数字,另一个听完脸色煞白,站起来走到墙角,扶着墙
呕了好几下。
天井正中间的空地上摊着几件被撕
的衣服,不知是谁的失败作品,也没
收,就那么扔在地上被
踩来踩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
奇特的气味,里面有新布料的浆水味、旧汗衫的酸臭味、被撕碎的鲛绡纤维在空气中飘
产生的淡淡香味、还有一种更浓重的气味,是恐惧。
恐惧是有味道的。
贾亦真在乞丐堆里活了大半辈子,闻过各种各样的恐惧:被债主堵在巷子里的赌徒的恐惧,带着尿骚味;被官府追查的逃犯的恐惧,带着铁锈味;被丈夫发现
的
的恐惧,带着胭脂和冷汗混合的酸腥味。
而织造坊里的这种恐惧,是一种木
被太阳晒久了之后发出的焦躁气味,混着
水的涩和旧布的霉,从每一个衣匠的毛孔里往外渗。
贾亦真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慢悠悠地穿过天井,朝廊庑下走去。
他的步态轻松从容,脊背挺直,道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着,缠
布的两根蓝白布条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胸前,整个
走起路来带着一种捉摸不定的飘然之气。
和周围那些缩肩弓背、愁眉苦脸的衣匠比起来,他简直像是刚从茶馆里听完了戏、顺路过来逛一圈的散
。
他的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嗒嗒声,在这片沉闷压抑的坊院里,显得格外醒耳。
“这位兄弟。”贾亦真刚走到廊庑下,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停步回
,看见叫他的正是刚才蹲在墙角念念有词的那个老裁缝。
老裁缝站了起来,个
不高,佝偻着背,一双手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线
。
他走到贾亦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贾亦真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眼睛里露出发自心底的困惑:“你这
上缠的是……西域的布?”
“
兹净顶。”贾亦真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耳侧垂下来的布条,“西域风沙大,缠上
巾可避尘沙,亦可静心。老丈是?”
老裁缝叹了
气,拱了拱手:“老夫姓孙,单名一个茂字。在扬州做了一辈子裁缝,给知府做过官袍,给盐商做过嫁衣,一双手缝过的衣裳少说也有几千件了。可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天井里那几件被撕
的衣物,苦笑了一声,“连个
都不是。”
贾亦真看了看他那双手,确实是一双做了一辈子针线的手。
虎
的茧子位置和握剪刀的姿势刚好吻合,指甲盖被长年累月的针鼻顶得变了形,食指指腹上有密密麻麻的针眼。
这双手的主
,的确是一个好裁缝。
但他也是个蠢货。因为他还以为
帝要的是一件好衣服。
“孙老丈不必妄自菲薄。”贾亦真语气温和,脸上仍挂着那三分笑意,“衣之为物,千
有千眼,陛下有陛下的喜好,你能把衣裳做得让知府满意、让盐商满意,已经是一门好手艺了。”
孙茂摇了摇
,又叹了
气:“兄弟,我看你这样子,也是来献衣的?你那包袱呢?”
他往贾亦真身上扫了一圈,发现这个
除了身上那件旧道袍和
上那几尺粗棉布之外,什么都没有。
连装衣服的包袱都没带。
他的表
更困惑了:“你……你献的衣呢?”
贾亦真没有回答,只是拿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空空的袖管,嘴角的笑意又浓了一分:“在下的衣,早已制成。只是凡夫俗子,无缘得见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神秘和自信,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
孙茂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把嘴闭上了。
他大概觉得眼前这个
不是疯子就是真有本事,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搭得上话的范畴。
他朝贾亦真拱了拱手,默默地退回到他原先蹲着的那个墙角,重新抱起膝盖,继续一前一后地晃着身子。
贾亦真没有再看孙茂。他沿着廊庑继续往里走,经过一间又一间工作间,透过半掩的木门往里面瞟了几眼。
有间工作间里,一个匠
正趴在桌上对着光检查一件纱衣,薄得几乎透明,但他还在拿小刀把纱衣的缝
一条一条地刮掉,像是在跟那几道缝线较劲。
另一间工作间里,一个年轻的学徒正蹲在地上捡珍珠,大概是刚才不知谁的衣服被撕了,珍珠撒了一地。
还有一间里,几个
围着一件袍子正在激烈争论,一个说“这已经不能再薄了”,另一个说“再薄就成网了”,第三个说“网也比挨杖子强”。
贾亦真从每一扇门前走过,看着这些
绞尽脑汁地想做出一件能让
帝满意的衣服,他心里的那个想法越来越明朗:这些
是真的不明白。
他们还在研究怎么做衣服,把料子一层一层地刮薄,把缝线一道一道地拆掉,把绣花一朵一朵地除去,削尖了脑袋想把衣服做到“最薄”。
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不管多薄,本质上还是衣服。而
帝要的根本就不是衣服。
她要的是一层穿在尊严外面的遮羞布,薄到正好能堵住礼教士大夫的嘴,又透到正好能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成为朝堂上的公开风景。
她不要裁缝。她要的是一个台阶。而台阶这种东西,只有骗子才会递。
贾亦真找到了一间没有
占用的空工作间,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只有一张旧桌、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和一个落了灰的针线篓子。
他拿袖子掸了掸桌面上的灰,把凳子靠在墙角,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养神。
他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他的“天衣”早已经在他脑子里编好了,就差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