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向传令的小吏抱了抱拳：“请回报丞相，吉某定当尽心竭力。”
小吏走后，他转身走进药房。
关门。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多年行医养成的
确直觉告诉他一件事：这不是加班，是软禁。
如果是正常加班，肯定会告诉他具体制什么药、制多少量、何时
付。
但这道命令只说了“加班备药”，没有量没有方没有时限。
不合理。
当晚，满宠亲自来到太医院药房。
他推门进去时，吉本正在配药。
吉本背对着门
，肩膀微微一僵但很快松弛下来，继续捣他的药。
捣药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吉太医。”满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满府君。”吉本没有转身，“
夜驾临，不知有何贵
？”
“向太医令打听一个
。”
“谁？”
“吴质。”
捣药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
“吴质？西宫门那个守将？下官与他素无往来。满府君为何忽然问起他？”
“他今天下午被捕了。贪墨军饷。”
捣药声停了。吉本放下药杵，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告别什么东西的表
。
“那满府君来找下官，是为了……”
“贪墨的事吴质已经招了。但他还招了别的事。”满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药案上，“他说他往孔府递过毒药，毒药是从太医院流出的。味道和孔家厨房搜出来的那瓶一样。吉太医，你是太医令，太医院的每一味药都归你管。你能不能告诉下官，这种毒药，是怎么从太医院流出去的？”
吉本看着那张纸。纸上是满宠抄录的药方，上面有三味剧毒
药的名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药房里的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地响，捣了一半的药渣还留在石臼里，空气中弥漫着甘和乌
的味道。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个医者看透了生死之后那种平静的笑。
“满府君，下官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下官想说三件事。第一，吴质招供的内容不全是真的。下官给他的是蒙汗药，不是毒药。毒药另有来源。第二，这件事与下官的家眷无关。下官的妻子和儿子都不知道下官做的事。第三……”
他抬看着满宠，目光忽然变得极亮。
“第三，下官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孔融。孔融只是下官的一枚棋子。下官背后另有其。那个，下官现在不会说，今晚也不会说。满府君若要审，现在就审。若要动刑，现在就用。但下官劝你省些力气。下官用了一辈子药，什么方子能让疼到死，什么方子能让话都说不了，下官比你们清楚得多。所以，能在下官嘴里撬出多少话，你们可以试试看。”
……
满宠把吉本带到了天牢。
审了一整夜。
满宠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不动刀不动
，只控制犯的睡眠和饮食，三昼夜不让合眼的疲劳审讯法让无数崩溃。
吉本没有睡，但也没有松。
他看着满宠的眼睛越来越红，脸色越来越疲惫，但他的嘴
始终紧闭。
只是在天快亮时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满府君，你觉得丞相的药，能治这天下吗？”
满宠没有回答。
吉本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第二天清早，满宠将审讯结果呈报曹
。
吉本没有招出主使者，但他也没有否认自己参与其中。
从他那句关于“丞相的药”的问话来看，在他眼中曹才是需要用药来医治的痼疾本身。
这个背后一定有指使，而且那个的分量，重到吉本宁愿死在天牢里也不肯开。
“继续审。”曹把卷宗合上，忽然又补了一句，“孤已经让去吉本家了。在他府上搜出了三百多封书信。其中有三封，来自天子。”
满宠目光一凛。
“打开看了吗？”
“密封。尚不知道信的内容。”曹把三封盖着天子玺印的密信放在案，“但光凭太医令私藏天子密信这一条，就够他满门抄斩了。不管信的内容是什么，这件事，终于到了该摊牌的时候。”
满宠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单膝跪下抱拳领命。然后起身离去。
……
同一时辰，西院。袁氏提着食盒来看李氏。
她今天穿的是最素净的鸦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整个淡得像是用一层薄墨画出来的。推门时李氏正在研墨，桌上摊着又一批简牍。
“李姐姐，还没忙完呢？”
李氏抬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说：“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最近许都城里不太平，德祖又天天忙到半夜才回来，我一个待着容易犯怵。”袁氏把食盒放在案角打开，露出几碟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米酒。
李氏没有动筷子。她只是看着袁氏。这种目光和看竹简时一样，沉静，透彻，带着一种不需要开的审视。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饭。”
袁氏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问：“姐姐，你说一个
，如果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还能回吗？”
李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来放在案的那杯清茶，抿了一。
“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杨修的事。”
袁氏浑身一震。
“姐姐……”
“你做过的事，是对不起你自己的。”李氏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嫁
杨家三年，杨家给了你什么？名分、宅邸、使唤丫鬟。但这些不是你的。是杨修的。你只是这些东西的附属品。你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的事。你只是第一次开始为自己活。”
袁氏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只是任它们一颗一颗掉在食盒的木盖上，在漆面上洇出几个小小的色圆圈。
“但德祖最近开始怀疑了。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嘴上却什么都不说。我怕。不是怕他发现，是怕他发现之后什么都不做，继续装不知道。如果那样的话，我嫁的这个男，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希望他做什么？”李氏问。
袁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想了好一阵她才说出：“我希望他打我。骂我。休了我。怎样都好。哪怕杀了我。就是不要这样，天天装不知道。他越装，我越怕，越觉得他不是。”
李氏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袁氏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你怕的不是他装不知道。”李氏的声音很轻，“你怕的是自己越来越不内疚了。”
袁氏的肩膀坍塌下来。
这句话，和她那天在曹榻上被说中的一模一样。
她怕的就是这个。
她怕自己心里那份对杨修的愧疚正在一天一天地蒸发。
每次从丞相府回来，愧疚就少一分。
每次在曹身下高
，愧疚就又少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