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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0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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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三次出去。

整个手笔,耐心,细密,舍得花两年的工夫,只为在用的那一净——这不是王缵那颗土龙脑袋,更不是市井亡命徒的路数。

这是一只受过训练的手。

从柜坊出来,坐进车里,她把这只手的廓,在心里又描了一遍:识得柜坊的门道,养得起两年的闲棋,调得动见血封这样门第里的禁物,还懂得在断点上把线收得不留一丝毛边——这样一只手,该长在什么身上?

她把满洛阳有资格豢养这种手的门第,一家一家地过:能过的,没有动机;有动机的,没有这份家底;两样都沾边的……她过到某一处,思路习惯地一滑,滑过去了——那一处站着的是自家的姓氏,她的秤,照旧没有把它放上去。

滑过去之后,她烦躁起来。

这份烦躁近来越来越频:每一条线都查得极尽,每一条线都断在同一种净里,像有预知她的每一步,提前把路擦掉了。

查而无果,她这一生罕有;更教她烦躁的是,每到无路处,耳边总要响起同一个声音——不问谁敢,问谁这一生最没有资格敢。

还有那个本身。

腊月初八,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没有章法的事:她带着两名法从,便装,去了一趟城南大营外。

是现成的——那个自称淮南剑客的,来历总要验一验。

她原本的算盘是:七百淮南兵驻在南营,若陈子安真是淮南出来的,营里总该有他的痕迹,或者,总该有和他同一个成色的

她在营外的酒肆里,坐了一个下午。

看到的东西,教她坐到后来,眉心越蹙越紧。

营门往,淮南兵三五成群,吃酒的吃酒,斗的斗,与本地闲汉勾肩搭背,呼喝笑骂,一一个直娘贼;有个都伯模样的,赊了酒钱被店家扯住衣袖,当街讨饶,引得满街哄笑。

她是行家,行家看兵不看热闹,看的是零碎处:走路时腰胯松不松,坐下时背脊塌不塌,眼睛扫过生时有没有那一瞬的定——她看了一个下午,零碎处全是松的、塌的、散的。

这是一支被洛阳的酒泡软了的兵。

领这样一支兵的主,满城传说得神乎其神的淮南王,她心里那杆秤顺手一称:治军不过如此,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大约又是一位靠着血统和旧年运气坐大的贵,洛阳这样的贵,一石能称出三斗。

称完淮南王,她回再称陈子安,秤却悬住了。

那个,和这营里的任何一个,不是一个材料做的。

那一步无声的身法,两指夹住拼命一击的功夫,三站银路的眼力——这些东西,不可能从这滩烂泥里长出来。

要么,他根本不是这支兵里的,淮南剑客四个字是随的托词;要么……她想不出第二个要么。

回程的车上,冠小心翼翼地问:祭酒今,可看出什么了?

看出两件事。孙姮望着车帷外掠过的街景,声音淡淡的,第一,淮南王徒有虚名。第二——她顿了顿,我看走眼的地方,比我以为的多。

她没有说第二件指的是什么。

她自己也没有理清。

她只知道,回到住处,她又一次从案匣里取出了那支乌黑的弩箭——这支箭她一直留着,留着的名目是物证,可近来她取出来的次数,和物证需要的次数,渐渐对不上了。

箭身冰凉,她的指尖在那道被铜钱磕出的细痕上停了停。

接下这一箭的,点整个局的,把那句话送到她手边三寸的——查不到来历,寻不见踪迹,却隔三差五,在她思路的每一个断处站着。

她把箭放回匣里,合上盖,对自己说:是想招揽这个才。教中缺这样的

匣盖合拢的轻响里,这句话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一句符咒——念给别听的那种。

倒是有一桩事,近来教她省心:孙秀老实了。

名册按时,符牒趟趟过手,连月例的账目都比往常齐整三分;也见得少了,听说赵王府年下事忙,他连着许多天宿在府里当差。

孙姮把这份老实,归进了自己的账——那夜正堂的敲打,到底是敲进去了。

这个侄儿,,贪是贪,可终究是孙家的骨血,棍子落得准,还是拢得住的。

她不知道,她引以为治下有方的这份安静,是一个刚学会杀,屏住的呼吸。

腊月十一,东宫,夜。

王惠风独自坐在自己殿里,做一件冬衣。

针线其实早不必她亲自动手,可这些年,她渐渐做惯了——手上有一件东西在走,心里那些没处安放的时辰,就有了个去处。

殿外很静。

这份静,近来教她越来越不安。

她说不清不安从何而起,只能一样一样地数:中宫那边,往常隔三差五总有斥责的懿旨来,或轻或重,东宫上下早已听惯——冬以来,一道都没有了。

朝里那些御史,往常总有一两本参东宫的章疏,风声总会绕进来——近来也没有了。

连宫外那些传闻,前一阵子传得满城风雨,这半个月,竟也渐渐落了。

满东宫的属官,起初还当是转机,私下里额手相庆,说娘娘到底顾念母子名分,说风过去了。

王惠风不这样想。

她是王家的儿,自幼在父亲那座往的府邸里长大,朝局的门道她不懂,可有一样,她从小看会了:真正的风停,是一点一点小下去的;骤然的静,不是风停了,是风换了地方。

斥责停了,不是不怪了,是不必再怪了——要教训一个,才需要一遍一遍地说;不说了,是说的阶段过去了。

这个道理,她没有对任何讲。讲给谁听呢。

太子这半个月,夜夜饮酒。

角门那桩事之后,他先是砸了三的东西,骂了三,然后忽然不砸也不骂了,只是喝。

教她心里发沉的,不是喝,是伺候他喝的那几个近侍——那几张脸她认得,都是东宫里最会凑趣的,往常撺掇太子驰马斗,如今撺掇他饮酒,酒备得格外殷勤,格外足,话也递得格外顺:殿下这般物受这般委屈,普天之下再没有的;殿下且宽饮,来方长,笑到最后的还不知是谁——一句一句,像添柴,火苗矮了就添一把。

她有一回隔着帘听见,心莫名一紧:这不像伺候,像喂。

喂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戌时刚过,前传来动静——内廷来了诏使。

她放下针线,遣去问。

回话的宫一路小跑,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娘子大喜!

是好事!

陛下圣体违和,思念太子,诏太子殿下明宫问安——满宫都说,这是陛下要与殿下父子亲近,是天大的转机!

殿里几个侍都欢喜起来,七嘴八舌:陛下到底是亲父子,娘娘再厉害,拗不过天家骨;明殿下面圣,父子一见,往那些风波,说不定就此揭过——

王惠风坐在灯下,手里那件冬衣,不知不觉攥紧了。

思念太子。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

陛下是什么样的,这宫里没有比东宫的更清楚——陛下的心思,从来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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