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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7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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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低了些,应了声是,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只剩她一个

贾后走到窗前,推开一线。

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净。

她望着宫墙上方那一方灰白的天,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腊月,她还是太子妃,父亲还在,母亲还在,满东宫的等着看她这个屠贩家……贾公闾家的儿几时倒台。

那年腊月她学会了一件事,受用至今:大事临,最要紧的不是胆子,是收拾——把每一样东西,收拾到它该在的地方,然后,等。

如今样样都收拾好了。

字样在,程据在,酒在,东宫那几块好料的名册明就到。

连那阵她自己都说不清在等什么的风,都有在替她张罗着送来。

她关上窗。

腊月初,城西那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孙秀的宅子,一连三夜没有熄灯。

司马雅和许超,是分来的,前后脚差了一天。

来的路数几乎一样:夜,便服,独身,进门先看四壁,坐下先讨一句今夜之言,出你我之你我之耳。

孙秀好茶好酒地款待,听他们讲——讲得也几乎一样:东宫危在旦夕,中宫归置记档、盘问近侍,满城传闻一毒过一,赵俊举兵之议虽被殿下斥退,可这话既已出,焉知不会走漏?

一旦走漏,便是现成的谋反罪名,东宫上下玉石俱焚——他们这些,给事东宫多年,身家命全拴在储君这条船上,船要沉了,总不能坐着等淹死。

赵王掌右军,是宗室里唯一手上有兵、又与他们说得上话的一位;孙公是赵王的主心骨——万一,只是说万一,真到了那一,赵王肯不肯,做东宫的靠山?

孙秀听得极耐心,劝得极恳切,应得极含糊。送客出门,夜风里,他立在自家门槛上,由不得想笑。

送上门来了。

他谋划了三年的东西,原以为还要再等,再熬,再看天意——如今天意自己长了腿,更半夜,分两趟,走进了他家的门。

他连夜进了赵王府。

静室的灯点起来,这一夜没有降神——有些话,他要用自己的嗓子说。

大王,他跪坐在司马伦对面,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吓,三年了。

大王还记得神谕怎么说的——鹬蚌相争,渔得利。

如今,鹬和蚌,都张嘴了。

他把雅、超来访的事,拣要紧的说了,然后摊开他的算盘:东宫的求到咱们门上,求的是让大王做太子的靠山——大王万万做不得。

太子刚,得志之必是个记仇的主;大王素与中宫亲善,满朝都当大王是贾党,今便是替他建了天大的功,他登基那想起的,也只是大王从前站在他母后那一

靠山做不得,可这份求,是天赐的货,不能白瞧。

司马伦听得直眨眼:那……如何用?

倒着用。

孙秀的声音又低了一层,东宫的怕中宫先动手,咱们就叫中宫知道——东宫要先动手。

赵俊举兵之议,是真事,东宫属官满圈子都在传,咱们只消把这真事,掐去太子不敢那半截,送到中宫耳朵里去:东宫将佐密请太子举兵废后。

半句真,半句藏——中宫近来是个什么心境,大王在她跟前孝敬了三年,还不清楚?

这话一到,她再没有第二条路。

她一动手,废的杀的,罪名她一担;担完了,大王再出面——为储君复仇,清君侧,除妒后——那时节,大王手里这面旗,是天底下最正的一面。

司马伦听懂了一半,惊出了一身汗;另一半没听懂,可最正的一面旗六个字,他听懂了。

他一叠声地问:送话的呢?这话谁去送?万万不能沾着咱们——

大王放心。

孙秀早想好了,两个

一个是义舍那边我使熟了的一个杂役,一张生脸,洛阳没识得;另一个,东宫洒扫上有个欠了我大分的,让他扮作不忍见祸、密来投告的义仆。

两个,两条路子,前后脚,把同一句话,一句递到广城君旧邸那条线上,一句递到中宫从舅府里——两处一对,便是铁证。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安排两件器物,事成之后,一个打发回乡,路上山高水远;一个——东宫眼看要里少个把洒扫的,谁会去数。

司马伦连连点,只是点到一半,又迟疑起来:这……这法子,怎么听着,倒像是当年……

像当年孟观、李肇告杨骏。

孙秀替他说完了,唇边浮起一丝恻恻的笑,正是照着那个方子抓的药。

大王,这方子妙就妙在——它是中宫自己配的。

九年前她拿这方子药死了杨骏满门,九年后这方子原样递回她手里,她一闻味道就认得,认得,就信;信了,就用。

用自己用过的毒,是不设防的。

静室的烛火,轻轻晃了一晃。

司马伦望着自己这个幕僚,半晌,由衷地叹了一句:孙秀,你真是……孤的子房。

孙秀伏地谢了,叩首的时候,额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转的却是另一句:子房?

张良谋的是刘家的天下。

我孙秀谋的——他把这个念掐灭在腹腔里,不敢让它爬到脸上来——姑母的法旨言犹在耳,符牒要过她的手,名册要,淮南王不许碰。

都依她。

这一局里没有淮南王,信使也不在名册上,符牒里更不会写一个字。

姑母,你要的账,侄儿笔笔都;你不知道要的——才是侄儿的。

后,两句一模一样的话,前后脚,从两条互不相识的路子,递进了长秋宫。

老宦照着吩咐,收着,不问来路,原样报了上去。

贾后听完,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东宫将佐密请太子举兵废后。

她把这十一个字,在心里称了三遍。

第一遍,称的是真伪——赵俊这个名字对得上,东宫近来的惶惶对得上,连时辰都对得上;半真,起码半真。

第二遍,称的是来路——两条线,两张生脸,前后脚,异同声……她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两下。

这个配方,她认得。

天底下没有比她更认得:两个,两条路,一句要命的话,时辰掐得刚刚好——九年前,孟观和李肇把杨骏谋反四个字递到惠帝案的那一夜,方子就是她亲手写的。

在给她递刀。递刀的,学的还是她自己的刀法。

第三遍,她称的是要不要问一句:谁。

这一遍称得最久。

灯花了两次。

她想起那句农谚,想起比谁先,想起这几个月里,一样一样恰到好处送到她手边的东西——风向,火候,决心,如今连名目都送来了。

这一切背后若真有一只手,那只手的主要什么,她其实清楚;清楚,所以更不能问。

问了,查了,查出来无论是谁——是那个,或竟是旁的什么——这把刀她就用不成了:用一把来历分明的刀杀,那叫合谋;用一把来历不明的刀,才叫顺水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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