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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8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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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生的道理,最后又绕回了那一条:大事临,不问出处,只问手里这样东西,是不是她要的。

贾后站起身,走到殿门,唤

传程据。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吩咐晚膳,再去东宫传话——就说陛下这几圣体违和,思念太子,命太子……腊月十二,宫问安。

腊月初十,夜里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下到后半夜就停了,只在瓦楞和墙积了薄薄一层,天亮前又冻上,满城的路面结了一层暗冰。

这样的天气,城西漏泽园外那条葬沟边上冻死个把,连里正都懒得多看一眼——每年腊月,这条沟总要收几个无名无姓的。

第一个死的,是义舍的那个杂役。

他死在离洛阳一百二十里的官道上,死的时候身上带着孙秀赏的三十匹绢的兑票,和一纸回乡的路引。

打发他走的那一,孙秀亲自见了他一面,和颜悦色,说的话也体面:差事办得净,这份赏,够你回乡置二十亩地,娶一房媳;洛阳的水,你这样的老实,拿了钱就走,别回

那杂役千恩万谢地磕了三个,当天就出了城。

他一路走得很快,心里揣着二十亩地和一房媳,连饭都舍不得在镇子上吃。

第三天傍晚,过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坡道,两个同路搭伴的客商模样的,请他喝了一驱寒的酒。

他死得没有痛苦。

尸首滚进道旁的枯沟,兑票和路引被抽走,身上留了几个铜钱——留铜钱是有讲究的:分文不剩,像谋财;剩几个,才像冻毙。

开春雪化,乡里收埋的时候,只当又是一个死在还乡路上的苦命

第二个,难一些。

东宫那个洒扫的,姓吴,四十多岁,在东宫的杂役里混了十几年,欠孙秀的那笔大分,是七年前的旧账——他兄弟在琅琊犯了命官司,是当时还在府县里当差的孙秀,替他把卷宗里一页要命的证词抽了出去。

七年来,孙秀没有向他讨过一次账,逢年过节,反倒偶尔着捎点东西给他。

吴洒扫一直当这位孙先生是天底下少有的恩,直到半个月前,恩来讨账了——讨的账也不重:去从舅府上递一句话,就一句,递完这七年的分两清,另有重赏。

他递了。

递完之后,这半个月,他夜夜睡不踏实。

他不识字,可他不傻——他递的那句话是什么分量,他递完第三天就咂摸出来了,东宫这半个月上上下下那说不出的味道,更是一天比一天教他心慌。

腊月初九,他托给孙秀带话,话说得很卑微:先生,那笔赏,小不敢要了,只求先生念在七年的分上,替小在宫外寻个别的差事,小想离了东宫,越快越好。

孙秀收到这句话,在灯下坐了一刻。

然后他回了话:好说。初十夜里,城南老地方,赏钱和新差事的荐书,一并割。

腊月初十,雪后,二更。

城南那处废弃的砖窑,是孙秀早年跑腿时就用熟的地方。

吴洒扫缩着脖子到的时候,窑里已经生了一小盆炭火,孙秀独自坐在火边,面前摆着一坛酒,两只碗,一个包袱。

来了。孙秀抬,脸上是吴洒扫熟悉了七年的那副和气,坐。外冷,先喝碗酒。

吴洒扫受宠若惊地坐了半边

孙秀亲手给他斟酒,一面斟,一面絮絮地说话——说的都是体己话:七年前琅琊那桩事,说你兄弟如今在乡里过得还好;说你这些年在东宫不容易,我都知道;说荐书写好了,城西一家柜坊看库房,活儿轻,钱不少,东家是自己,你去了只管安心——包袱里,荐书,赏钱,五十匹绢的兑票,你点点。

吴洒扫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捧起酒碗,一叠声地说着谢恩的话,一把酒喝了。

孙秀微笑着看他喝。

看他放下碗,看他解开包袱去点那沓兑票,看他点到一半,手指开始不听使唤,看他抬起,脸上的感激还没褪净,惶惑已经漫了上来,看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咯咯了两声,身子一歪,从坐着的砖堆上滑了下去,在地上蜷起来,抽了几抽,慢慢地,不动了。

窑里很静。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孙秀坐在原地,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地上那团影子,看了很久。

他这一生,害过的不少了——递话害的,借刀害的,一纸构陷害的。

可用自己的手,看着一个从活到死,把整个过程从看到尾,这是一回。

他原以为会有些什么——发抖,恶心,或者旁的——他等着那些东西涌上来。

等了半晌,涌上来的却只有一个念,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原来这么容易。

原来隔在害和杀之间的,不是什么天堑,只是一碗酒的工夫。

那些高高在上的,那些世家,那些藩王,那些他跪了半辈子的贵——他们的杀伐果断,他们谈笑间取命的气度,原来底下就是这么一件容易的事,只是他们生下来就被允许做,而他孙秀,活到四十多岁,才到自己动手。

他站起身,把两只碗收进包袱,兑票和荐书抽出来,凑到炭盆上点了。

火苗舔上纸角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烧那六张名条的夜晚——姑母的账本上,不会有这两个名字,正如不会有那六个。

姑母要看的账,他笔笔都;姑母不知道要看的——

他把烧剩的纸灰用脚碾进土里,又想起姑母那夜的训示:哪一我看见你为了私仇多走半步棋。

他在心里冷冷地顶了回去:姑母,这不是私仇,这是棋——你的棋只教你看得见的那半盘,我的棋,从今夜起,是整盘。

窑外,他自己养的两个生面孔在等着。

尸首连夜运走,天亮前会出现在漏泽园外的葬沟里,衣裳换成半旧的,鞋底磨穿一只——一个赌输了钱、腊月里冻毙沟渠的闲汉,东宫年下事忙,少个洒扫的,三五内没会数;数出来了,报个逃,也就完了。

孙秀拢了拢袍子,踩着满地暗冰,往城里走。

雪后的夜空洗得极净,一天寒星。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不是心虚的轻,是一种卸下了什么、又拿起了什么的轻。

四十多年了,他一回觉得,这满城的贵,没有一个,比他更配谈敢字。

那个义舍杂役的消失,是三天后被甘缇的网兜住的。

兜住的方式很偶然。

甘缇在永和里外围养着几个闲子,原是为着醮事那阵子盯王缵的余党,事过之后没有撤,留着看义舍的门户。

腊月十三这,一个闲子来差,闲话里带了一句:义舍那个姓魏的杂役,回乡了,走得倒急——欠着赌坊六百钱,没了。

搁在旁耳朵里,这就是句闲话。落在甘缇耳朵里,他嗯了一声,多问了一句:几时走的?

初五初六罢。领了工钱就走了,听说是发了笔小财,家里捎信催他回去娶亲。

甘缇又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这句闲话,他记下了。

记下的缘故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不顺——他这一行二十年,靠的就是鼻子:一个在洛阳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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