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了,落在孩子的额
上。
秀云凑过来看,眼眶也是红的。
桂兰站在门
,拿围裙擦着眼角,嘴里念叨着“母子平安就好,母子平安就好”。
念全是第二天晌午赶到的。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连夜从省城坐了长途汽车又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家的时候满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
他冲进东厢房,看见念慈靠在床
,怀里抱着那个红红的小东西,忽然就站在门
不动了,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念慈看见他,笑了,说进来啊,这是你儿子。
念全这才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一根手指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
那脸蛋软得像水豆腐,他的手指
粗糙得像树皮,碰上去的时候浑身一激灵。
念慈说,你给他取个名字。
念全想了想,说叫全生。
念慈问,哪个全?
念全说,外公的全,全大夫的全。
当天傍晚,村里有
骑着自行车赶来报信:麻三走了。
走得很快,秀云说他早上喝了半碗粥,说有点困,就睡了。
到了中午秀云给他翻身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气了。
脸上还挂着一丝笑,很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像是睡着了的老
都会有的那种安详。
念慈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抱着孩子喂
,她愣了半晌,然后低下
,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桂兰赶紧过来把念慈扶住,念慈哭着说她要去,桂兰说不行,你还没出月子,不能见风,不能哭,哭了伤眼睛。
念慈说那是我爹,桂兰说你爹最疼你,他在天有灵不希望你落下病根。
念全在旁边站着,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去”。
念全和桂兰伺候念慈坐月子,脱不开身。
孙老栓二话没说,从灶房里拎了两个馍馍揣在怀里,去院子里套驴车。
驴是老驴了,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
孙老栓坐上车辕,扬了扬缰绳,驴车慢悠悠地驶出院门,拐上了积雪覆盖的土路。
雪还在下。
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麻麻的。
孙老栓把毡帽往下拉了拉,把桂兰塞给他的一件旧棉袄裹紧了些。
驴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两边是白茫茫的田野,收过玉米的
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连田埂的
廓都看不出来了。
孙老栓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盯着前面白茫茫的路。
可他的心思不在路上。
他在想麻三。
想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坐在廊檐下,看着这个背药箱的陌生
推开院门。
那时候他两条腿是两根死木
,连尿都憋不住,更别说别的。
麻三蹲下来按着他的膝盖,说“孙老哥,你这腿有指望”。
他不信。
可麻三的眼睛里有东西,跟他见过的所有大夫都不一样,那东西让他想信。
他又想起布帘子后面的声音。
床板的吱呀声,桂兰压着嗓子的哼声,黏黏的水声。
他坐在廊檐下,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时候他恨过麻三。
恨他的手指
,恨他的
,恨他在帘子后面把桂兰弄得叫出声来。
可是后来他不恨了。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
子总得过,
总得活。
有些东西比脸面要紧——比如能站起来,比如能抱自己的媳
,比如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想起麻三跪在地上教他走路的样子。
麻三蹲在他面前,手掌贴着他膝盖骨往下推,说“你看着,这个手法你得学会。往后我不在,你得天天给她做”。
他说的是桂兰,可他把手法教给了孙老栓。
他想起麻三问他“你信你能好吗”,他说信,麻三说信就好。
他又想起麻三在信上写的那句话:
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
驴车拐过一个弯,路两边露出杨树林的光秃秃的枝丫。
那些杨树在雪里站着,像一排沉默的老
,枝
上偶尔掉下一坨雪,砸在地上噗的一声碎了。
孙老栓想起麻三瘫在床上这两个月,想起他每晚给麻三翻身擦洗的时候麻三闭着眼不吭声的样子,想起麻三靠在那两个枕
上说的那些话——我死后不知道会不会下地狱。
那时候他蹲在床边,握着麻三的手说不会。
他又想起那天当着麻三的面,跟秀云做的事。
每一下都又
又猛,每一下都是替麻三还他的债。
债还清了,
不欠了。
可是
要是不欠了,还剩下什么?
孙老栓攥着缰绳的手指
冻得发僵,他把手指
凑到嘴边哈了
热气,又搓了搓。
驴车继续往前走着,老驴不用赶,认得路,蹄子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踩,稳当得很。
孙老栓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冤家宜解不宜结。
他跟麻三不是冤家。
他们是换了命的
。
他替麻三活着,麻三替他活着,两个
的命在二十多年前那道布帘子后面就搅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如今麻三走了,他替麻三活下去。
替麻三照顾秀云,替麻三看着念慈,替麻三把孙子抱大。
驴车到了临河镇的时候雪停了。
天还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
镇上的屋顶上全覆着雪,青瓦变白瓦,炊烟从雪白里一柱一柱地升起来。
全氏正骨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白底黑字,被雪衬得分外醒目,门
已经挂上了白布,医馆的门板没有全卸,只开了半扇。
孙老栓把驴拴在槐树上,推开半扇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设了灵堂。
麻三的遗像挂在正中的墙上,照片是早几年照的,还是一
黑发,清瘦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跟他平
里一模一样——不张扬,稳稳当当的。
秀云站在灵堂前迎客。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
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眼窝也没有红。
她看见孙老栓走进来,微微点了点
,接过他手里的祭品搁在供桌上,给他递了三支香。
孙老栓把香点着,在遗像前拜了三拜,把香
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遗像上那个温和的笑脸。
“全大夫,”他心里
默默地说,“我来了。你闺
好,你外孙好,你放心。”
然后他转过身,在秀云旁边站定了。
堂屋里陆续有吊唁的乡邻进来,秀云一一答礼。
她的声音平稳,动作从容,只是在没
注意的时候,忽然伸手捏了捏孙老栓的手腕。
那一下很快,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马上就收回去了。
孙老栓低下
,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留了一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