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别
说闲话?”
“也不怕。”
“那你问什么?”
“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我说,“你不想走。”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微微收紧。
她低下
,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什么句子,又像是在把某些不好出
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
,声音很轻:“妈今天站在你爸灵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哪一句?”
“每一句。”她抬起眼来,目光里有一种模糊的水汽,“我说你比你好,比你结实,比你叫
放心。我说我现在过得好。我说我肚子里揣着你的种……这些都不是我临时编出来给你爸听的。是我这些天慢慢想明白的。”
她说着,声音有那么一瞬的哽咽。
她吸了吸鼻子,又继续说:“妈也想过,这种事
怎么说都不体面。我们俩是母子,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们做了那种事,还留了种。这放在古时候,是要被沉塘的。”
“……妈,现在不兴沉塘了。”
“我知道不兴了。”她被我这句噎得好像笑了一下,“我就是打个比方。”
她又低下
,把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摊开,看着自己的掌纹。她说:“可我这么多天想下来,反倒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爸的灵位就在那儿。”她说,“我在他面前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我只觉得,要是他真能看见,他也会觉得,挺好的。我总算是活过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连一缕风都没有。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是感动,又是心疼。像是有
把你吊了很久的那根绳子慢慢放下来,你落在地上,腿还是软的,可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妈,”我说,“我其实一直很怕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做那些事。后悔让爸知道。后悔……肚子里多了个不该来的东西。”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是。
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覆到我手背上。
她的手掌有一点凉,但很稳。
她的指腹擦过我的指节,像小时候帮我擦掉手上的灰沙一样,一下,又一下。
“你说的这些,妈都想过。”她说,“可要是真让我回到那天晚上,回到你第一次推开我房门的那天,我大概还是会让你进来。”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她说得很淡,像是在讲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你爸走了以后,我像一只被扣在坛子底下的虫子,能喘气,但看不见天。你把我放出来了,我没法再爬回去。”
她说完,像是怕这些话太沉似的,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那根东西又那么大,我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妈,你这话题转得也太了。”
“有什么的。当妈的跟儿子说话,还不能说两句体己话了?”她说着,自己也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得逞的俏皮,让我一瞬间恍惚看见了她少
时候的样子。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像一只灰白色的鸟在拍翅膀。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泛起一层水雾,却还是撑着没有躺下去。
我看着她,觉得有些话正好适合在这样的夜里说。
“妈。”
“嗯?”
“明天开始,我们好好过
子吧。”
她歪过
看我,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我们难道不是在好好过
子吗?”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以前我们都在混
子。你混你的,我混我的,像两个合租的室友。”我说,“我想以后不一样。我想每天早上和你一起吃饭,晚上听你讲一天做了什么,周末一起去买菜,天气好了去河边走走。等孩子出生了,我学着换尿布,冲
,半夜他哭了我起来抱他,让你多睡一会儿。”
她听着,眼圈又慢慢红了。她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像在听一段特别遥远的故事。
“你说得倒轻巧。”她说,“带小孩哪有那么容易。”
“那就学着带。”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有你在。”
“我要是也不在呢?”
“你会在的。”
她看了我好一阵,最后弯了弯嘴角,像是认输似的长长吐出一
气:“行吧。那就好好过。”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一块悬了很久的石
总算落了地。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在我胸
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她没有抽回去,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孩子以后叫我什么?”我问。
她眨眨眼:“叫你哥。”
“……妈,你别闹。”
“我哪有闹。你非让我当妈,又非让我生你的孩子,那这孩子辈分不就
了?”她一本正经地算给我听,“他管你叫爸,管我叫
;可他又是我肚子里出来的,管你叫哥,管我叫妈。两边都对,也两边都不对。”
我被她绕得有点晕:“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她想了想,“他想叫什么叫什么。他要是愿意,管我叫姐姐也行。”
“妈,你真是——”
“我怎么?”
“你真是全天下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妈。”
她像是很满意这个评价,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别贫了。明天还要早起呢。”她说着,伸手把台灯啪地关掉了。
房间里一下子陷
黑暗,窗外那一点点灰蒙蒙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勾勒出她侧脸的
廓。
她像是摸索了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
“过来睡吧。”她小声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做红糖年糕吃。”
“好。”
她在黑暗里动了动,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们两个
。
我感觉到她的温度从被窝里一点点漫过来,像一条温热的水流。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一手搭在我小腹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和里面的那个小小的生命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
然后她把手移开,在黑暗里,轻轻扣住了我的手指。
她的指腹带着一点凉意,却异常坚定。像一句不需要说出
的承诺:明天会来,太阳会升起来,我们会一起走到那个更好的明天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