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心中愁闷,这时一个适当为我解乏舒缓的角色就变得很有必要。
在天目山道场歇息了半月有余之后,我开始收到阿青极为悃诚的请求。一开始只是理论几句经文含义,渐渐地彼此熟悉起来了,我又被带着一同辩法。他或许也是怕惹祸上身,因此谨小慎微,不敢声张,仅仅捧着纸笔,执拗等在我必经之处,恭敬作拜,方敢与我谈话。
虽是明白自己也算有几分威严,但我仍是不理解他这般低微作态究竟是为何。众生平等,在我眼里,我从未因他跟脚普通乃至卑贱而轻慢与他,更别提那些严苛的规矩,我若是真想规范整顿,外
那几个各有居心的羁留户就该被我第一个拿出来开刀。
但我真是懒得管。很多事
看在眼里不说出
,已是我对于某些
的尊重和放纵了。
春去秋来,冬暑更替,我原以为我和阿青的关系会一直保持在适当的距离以及合理的程度。怎料事与愿违,又一度盂兰盆会,我才刚到灵山不久,身后就跟来一
,正是擅自离开天目山的阿青。他看着成熟不少,眉眼间凝重郁色使我心惊,将我拦在殿外,正和当
初见时相反。
我压下不明不白的慌
,询问他所为何事。
他却反问我这次参会后是否还要回家。
有时我真是不得不佩服妖物的敏锐感知力,即使我在他面前一言未发,他还是仅凭对我的些许了解做出了几乎达到了最高准确的判断。
不,或许他比我以为的更加了解我。
我和以往一样,耐心安抚了他,想劝其回去,奈何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愣生生堵着殿门不让我进。眼看大会就要开始,
急之下,我没耐住
子,推了他一把,这下反倒是把那往
里最是平静的男子惹急了,他神色愤愤,沉郁难忍,当着众
的面,伸出尾钩轻轻蛰了我一下。
常言道:整
打鸟,终被鸟啄。
可我才不过是推搡了一把,甚至没怎么用力,这家伙就掏出最为致幻的毒针袭击而来。
疼痛感席卷了我,这金蝎一族真不愧是地上最毒之一,修成妖物更是危害。
他揽过我逐渐软倒的身子,不顾十方揭谛的阻拦,一路带我回了自家道场。
大概也是知道我此去会呆上许久,其余
等皆都不知我会被迫半途而归,于是浑身无力的我轻轻松松就被掳了回去。
他倒也还算体贴,将我安置在床榻上,谨慎地关上门窗,下了禁制,随后坐在床沿,眸色发沉,一言不发。
唇舌发麻,我几乎是用尽了气力,才能轻飘飘地问出一句:“何故伤我?”
他怔了怔,“尊者要走,是也不是?”
“我、出门前说过、我有事……”
男子面色一凛,厉声问道:“去做甚么?!”
“自然、是、讨论……”
“你撒谎!”他欺身上前,压着我肩
,嗓音艰涩,说话间似有热泪滚落在我面颊上,“你是在撒谎!你分明是一去不回——我看到了,我感知到了!”
我该如何解释呢?
我这几
拜访无数山
,和众多友
道别,唯独家里这几个不知道如何开
。或许是逃避成瘾,我
脆就不负责任一把,左右照顾了他们这么久,也算是尽了本分,自认是不欠谁的。
可这么告诉自己了,还是没忍住泄露几分
绪,且被这天
敏感的妖物察觉了个彻底。
他收起惶恐不安,悄声跟上,在宝殿外见我与众
依次攀谈,更为恐惧,这才不管不顾,使了独特神通,将我劫去。可他也知道,这根本拦不了多久。
天意如此,非我非他,是天意。
毒素在逐渐侵染,要不了命,却难以忍受,我的意识渐渐混沌,可依旧记得要叮嘱他些甚么。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别再针锋相对了……迦楼罗、玉檀、还有……他们都是好孩子,就是略有些顽劣,但本
不坏的。我为他们对你做过的事,说声抱歉,是我管教无方,是我懦弱无力,是我……看在眼里却不出面。阿青,你虽然是个我意想不到的变数,可世间一切皆有定数,但我能力不够,看不透,因此我才需要去做我该做的事,去帮助……更多的
。我希望你能够理解,不理解也无妨,若是可以,帮我告知他们,我只是去远游……”
他的声
音中已然带上了颤抖的沙哑之感:“多久?”
“时期,不定。”
我似乎是这么回答的。
(二十三)永劫亦沉沦(上)
沉寂的记忆翻涌而出,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招惹麻烦的始终只有我一个。
多希望这只是幻境,千万不要是什么旧事重现,以至于我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心神惶惶,喉间发紧。
一定是幻象,一定不是真的。
“自上次一别,多少年了?”
把毒钩重新装回三
钢叉之上,拎在手中随意转了转,“三百年呵,当真是极长的一段时光,甚至,完全比得上我们相识的
子。”
我依旧动弹不得,这番滋味与那段记忆中的并无二别,浑身上下只有喉咙能够艰难发出点嘶哑的声音。
“我从未见过你。”
赫连青骤然转身,泛紫
眸注视着我,翻涌沉浮,意味浓重。
我看不懂,亦不愿懂。
“噢?没见过我?尊者当真是,贵
……多忘事。”
男子说话时不紧不慢,轻巧和缓,传
耳中似乎还带着沙沙作响的靡靡引诱之音。
他置下兵器,运步及至我身前,悉悉索索,步伐极轻,像是踩着什么顷刻间就能因微不足道的重量而崩塌倾倒的叶堆。环在腰间的璎珞流苏腰链被解下,叮啷掉落在地。
“我、我是忘了,你别再过来了——”
“忘了好,忘了好。”银亮的臂钏扣在浅蜜色皮肤上,冷暖相衬,迷
眼目,“善哉。那么,我重新介绍一番与你。”
纤长手指抵在臂钏边缘,向下松脱,扣得紧,他就慢慢旋,“一会儿磕着你,可不好。”
“什、什么?”
“嗯?不需要么?尊者如今
体凡胎,须得小心呵护,免生事端。”
“你都对我下毒了,可曾想过会要了我的命?”
“我怎么忍心教你下森罗殿去见地藏?认了主的金蝎,其毒
只教
躯体麻痹,并无其他危害。”
我不禁怀疑这家伙就是故意磨
心
,否则何故站在我面前,慢吞吞一个个拆下配饰。链戒,银镯,项圈,比比皆是,看得我眼前发黑,不知不觉间就在周身堆成一小摞珠宝,金光灿灿。
赤着上身,转了转手腕,
紫色刺青自指尖攀缘至胸
,盘根错节,万绪千端,我分明是第一次见,却无端升起极为浓烈的熟悉感。
罪孽,罪恶,罪行。
业力,业障,业火。
好痛,我奋力眨着眼,意图从那盘曲环绕的刺青中看出更多的剪影。咒印,法力,诸多禁制困于其上,无形的链锁将他包围。
是极为严厉的惩戒,往往只有犯下弥天过错的才会被加上这般桎梏,可我不明白的是,假若他真如我记忆中所嘱托的那样,又何以罪重至此。
见我凝视着那片罪孽象征,他勾着唇,解下发饰,“可怖么?”
如此丑陋,如此明显,如此不可饶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