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哑。像感冒了。又像哭了很久。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沙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她的嘴唇有些
裂。上唇的皮翘起了一小块。在路灯下能看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小团,呼。”云南白药。”她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说清楚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像是怕我误会她来的目的。
我站在她面前。
没说话。
她站在台阶上。
我站在台阶下。
我们之间隔着三级台阶。
还有别的什么。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那些台阶上。
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袋子递过来。
手伸到我面前。
手指冻得通红。
没有戴手套。
指甲边缘的皮肤有裂
,
燥的,裂开的小
子。
有些已经渗出了很细很细的血丝。
了。
变成褐色的细线。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伸着。
等着我。
没有缩回去的意思。
我没接。
她拉过我的手。
她掌心的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从冰箱里刚取出来的东西。
把袋子挂在我手指上。
塑料袋的重量落下来,沉甸甸的。
挂在我的手指上。
坠着。
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
就那样握着我。
她的手包着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僵硬和冰冷。
像握着几根冰条。
又硬。
又冷。
我感觉到那些裂
刮过我的手背,粗糙的。
像砂纸。
雪花落在我们之间。
落在她的肩
。
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抬起
看着我。
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两个小小的亮斑。
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在路灯下看得出。
那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边缘在光线下有一点反光。
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忍住了。
我低下
。
看着她的手。
被冻得通红的指节。
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
指甲上没有涂甲油。
净的。
透明的那种
净。
手背上血管隐约可见,蓝色的。
细细的。
在冻红的皮肤下面像河网。
她握了握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骨骼的感觉,指骨和指骨之间那种挤压的触感。她的虎
抵着我的虎
。严丝合缝。
“别
傻事。”
那四个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的嘴唇动着。
我看到了。
听到了。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
进了耳朵。
在耳膜上振动了一下。
然后落了下去。
落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我用力甩开了那只手。
力气很大,大到我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像在空气中抽了一鞭子。
她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晃了一下。
手被打到一边。
在半空中僵住了。
像一个被打断的动作。
停在一半。
不知道该收回去。
还是该继续伸着。
塑料袋掉在地上。
云南白药的瓶子从袋子里滚出来,白色的小瓶子。
在雪地上滚了两圈,骨碌骨碌,停下来。
瓶身上沾了雪。
我低
看着它。
白色的塑料在雪地上几乎看不清。
混在一起了。
只有瓶盖的
蓝色让它稍微显眼一点。
蓝色的盖子上也沾了雪。
白色的。
母亲站在雪地里。
没有动。
手还僵在半空中。
保持着被我甩开前的姿势。
雪花落在她的手臂上。
落在她的围巾上。
落在她的
发上。
她没有去拂。
没有抖。
她只是那样站着。
像一尊正在被雪覆盖的雕塑。
雪在她的肩膀上越积越厚。
她的
顶,
发上,也开始发白。
像一个正在变老的过程。
加速的。
我转身。快步走进楼里。
楼道的玻璃门在身后弹回去。
发出砰的一声,门框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回
看。
我用后背感受着那声门响。
它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然后消失了。
它关上了。
我在楼里了。
她还在外面。
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一下。
又一下。
登上一级台阶,转弯。
再登。
脚步很快。
几乎是在跑。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啪,又在一层一层熄灭,啪。
亮起的时候我能看到墙上的涂鸦。
有
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
某某某",下面画了一颗心,心形被涂实了。
蓝黑色的颜料渗进墙皮的裂缝里。
在灯光下那些笔画像一条条细细的虫子。
爬在墙上。
熄灭的时候一切又归于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透进来。
把楼梯的影子投在墙上。
扭曲的。
斜长的。
我的影子也在上面。
一步。
一步。
往上移动。
影子跟随着我。
被我拖拽着。
一起往上。
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靠着门。
滑坐在地上。
门板冰凉,贴着我的后背。
凉意从腰椎。
胸椎。
一直往上,穿过脊椎骨之间的缝隙。
我怎么坐在地上的。
不知道。
身体自己做出了这个动作。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起身。
地板的凉意从尾骨开始蔓延。
顺着坐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