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员，林远舟。主管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提高了八度，朝大家介绍了一句。
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
，脸上的皮肤被车间的
光灯照得有些发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给一种可靠的感觉。
他在安普电子
了十几年，从
作工一步步做到主管，手上的茧比林远舟还要厚。
几个
工抬起
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有的看了一眼就低下继续活了，有的又多看了两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远舟微微点了点，算是打过招呼。
他注意到那些孩子的眼神——那是一种打量新鲜事物的眼神，坦
又直接，没有丝毫大城市孩子那种矜持和距离感。
在工厂里待久了的，眼神都这样，直接、脆，没什么弯弯绕绕。
其中一个孩子，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手里正捏着一把端子，却停住了动作，歪着看他。
她戴着一副
色的细框眼镜，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款式，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在白色的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帽檐下露出齐耳的短发，发梢微微向内卷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棕色调——那是被夏天晒出来的颜色，不是染的，是那种在太阳底下走了太多路之后，发自己褪成的、不均匀的浅棕色。
她看他的时候没有任何闪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林远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那个孩子个子很小，坐在工位上，脚似乎都够不太到地面，工鞋下面垫了一个小木箱踩着——那个木箱大概是别帮她专门做的，边缘磨得很光滑，看得出用了很久，木表面被她的鞋底磨出了一层油润的光泽。
即便穿着宽松的色防静电服，也能看出她身量娇小，大概也就一米五出的样子，比旁边坐着的孩子要小上一整圈。
但她的五官长得很
致，
掌大的小脸，皮肤白净得几乎透明——那种白不是护肤品养出来的白，是天生的、底子里的白，像是她身体里的黑色素在出生时就比旁少了几个数量级。
在色防静电服的映衬下她像一小朵刚冒出土的
芽。
她的鼻子小巧而挺翘，嘴唇薄薄的，唇色是很淡的红，下颌的线条柔和而纤细，像一尊被心捏制的小瓷，看起来让不自觉地想放轻手脚，怕碰碎了她。
但有那么一个瞬间——在她歪打量他的那个瞬间——她的嘴角出现了一道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怯弱，没有任何碰碎的可能。
那是一个对自己想要什么很清楚的，在确认目标之后露出的、极其短暂的、志在必得的预告。
她叫什么名字，林远舟当时还不知道。
上班第三天，林远舟就知道了。
那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
安普电子的食堂不大，大概摆了十几张长条桌，塑料椅子的颜色是统一的橙色。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气味——红烧
的酱香、炒青菜的油烟气、紫菜蛋花汤淡淡的咸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了食堂特有的、说不上好闻但让安心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透过没擦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能看到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在光束里缓缓飘动，像是有一群极小的、半透明的浮游生物在光的河流里游动。
林远舟打了份红烧盖浇饭，端着托盘找位置。
托盘是白色的塑料托盘，上面印着安普电子四个蓝色的字，边缘有几道洗不掉的酱油渍——那是不知道多少双手在不知道多少顿饭里留下的痕迹。
他正四处张望着找空位，忽然听到有喊：
林远舟！这边！
声音清脆，像一小把玻璃珠子落在搪瓷盘子里，叮叮当当的，穿透了食堂里嘈杂的声，准确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循声看去，是那个戴色眼镜的小个子孩。
她已经脱了防静电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短袖，下面是条素色的百褶裙——裙子在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离开了统一的工作服的遮挡，她看起来更小了，坐在那里像是被缩小了一圈，整个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
但她神十足，正朝他用力地挥手，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挥手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跟着在动，像是她体内储存的能量太多，必须通过幅度更大的肢体动作才能释放出去。
林远舟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他犹豫的那一下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他有点不习惯。
在大学里没有孩子会在食堂里大声喊他的名字。
他不太引注目，坐教室后排，吃饭一个，走路低着。
他不是那种会让孩子在公共场合主动招呼的。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托盘搁在桌上。
工牌上写着呀。她指了指他胸前，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工牌，我叫苏小禾，生产管理部的文员。
她的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也是这样笑眯眯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米粒大小的酒窝。
下面是她的名字和部门：苏小禾，生产管理部。
她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天然的活泼劲儿，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叽叽喳喳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但每一个话题的落脚点都稳稳地踩在林远舟身上。
林远舟注意到她的筷子已经搁在碗边了，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倒是面前摆了一小碟榨菜，已经被吃掉了大半，碟子底部只剩下一点红棕色的汤汁，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你怎么不吃？他问。
等你呢。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cｏm
苏小禾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吃饭怪无聊的。我观察你两天了，你都是一个坐着吃，也不跟说话。
林远舟有些哭笑不得：你观察我？
对啊。苏小禾托着下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盏被点亮的小灯。
她歪了歪，开始连珠炮似的提问：你是
大毕业的？学电子的？今年二十二？有没有朋友？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林远舟差点被饭噎着。
他赶紧咽下嘴里的饭，咳了两声。
那
饭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他用手背掩着嘴，耳根微微发烫——不是因为被噎着了，而是因为有没有朋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他从小到大被问过很多问题——考试考了多少分、什么时候学费、你爸的病好些了没有——但从来没有被一个同龄孩子在食堂里当着这么多问过有没有朋友。
你查户呢？他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了解一下新同事嘛。
苏小禾笑眯眯的，丝毫不觉得自己冒昧，反而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